第八章库房

魏府后巷的夜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一样。

炎天蹲在东跨院外墙的墙根下，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墙根底下堆着碎瓦烂砖，硌得膝盖生疼。

东跨院北侧第三间厢房，门锁着，封条贴着，但每天午后有人进去核账。

进去的人不固定，但有一件事是固定的——入夜之后，库房的灯会亮半个时辰。

他在等这盏灯。

灯灭了，门轴转了一声，有人从里面出来，脚步很轻，往甬道方向去了。炎天退到暗处，等人走远，重新贴到墙根。库房的门锁了，封条完好，但他注意到封条边角微微翘起，有人撕开又贴回去过。

炎天心中暗暗想道，明天进府，去试钥匙。

天亮之后他照常去粪行领桶。后门的守卫还在，门房又换了个人，这次是个黑脸汉子，检查得更细，连桶底都翻过来看了一眼。

炎天拎着桶进了甬道，没往天井走。他拐进岔路死角，蹲下来等前院的门开。

午时，门开了，一个生面孔的护卫，蓝色短衣，腰间别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甬道，又进去了。

炎天没动。库房就在前院东跨院北侧，他要等的是甬道通前院侧门的机会。

午后收桶的时候，他提着桶经过甬道拐角，往里看了一眼。前院通甬道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东跨院的厢房。没人有人，他快步走过去，侧身闪进前院。

东跨院北侧第三间，门锁着，封条重新贴过，他蹲下来，摸出了钥匙串。七把钥匙，他挑了那把中等长度的，插进锁眼。

拧了一下，锁芯没动，换了一把，短一点的，一拧，咔嗒，锁开了。

炎天推门进去，关好了门。

库房不大，四面是墙，只有高处一道窄缝透着光。

十几口木箱码在墙边，其中三口贴着“下院·供”的封条。墙角矮桌上放着一本册子，翻开的，上面压着一支笔。

炎天没管册子，直接蹲下来看那三口贴封条的箱子。第一口箱子里面装的灵石，碎的，品相不高，但数量不少，码了半箱。

第二口箱子是灵材，几根灵木、一包灵砂，用油纸裹着，压得严实。

第三口上了铜锁。

他摸出那把最短的钥匙，插进铜锁。锁芯弹开，箱盖掀起来，里面是账册。

七本，摞得整整齐齐，每本封面上标着年份。

他抽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魏无极刚当上太师那年，第一笔军饷折银，数目不大，后面附着一行小字：“转下院崔执，换灵石三十。”

往后翻去，都是每年上供的灵石、灵材、药草，逐年加码。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的：“供奴三十人，年例，下院收。”

供奴来源写得清楚：各地牢里的死囚、流民、孤儿，一年送三十人，十年三百人。

再往后翻，最后一本账册的末尾，崔执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清风宗·外门执事。”

清风宗，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宗门。魏无极的上供之物，原来是到清风宗的外门执事崔执手里。

军饷、灵石、活人，全经崔执转手。魏无极只是这条线的末端。

炎天把账册塞进怀里。

正准备要走，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闪到门后，侧身贴着墙。门被推开，一个灰衣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布袋，直奔那口锁着的箱子，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脸色骤然一变。

“谁动过——”

话还没说完，他刚扭头，棺已经弹开，魂被已经被拖进棺中，身体随即倒地。

炎天又得一分修为，炼气三层巅峰。

炎天把尸体拖到箱子后面，用空木箱盖住。

他瞥了一眼那口锁着的箱子底部。箱底压着一块玉牌。粗糙的，边缘磕了一角，刻着一个字——“炎”。

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炎天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极小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凑近门缝的才看清，写着魏府客卿。

客卿的玉牌。

炎家的东西，在客卿身上，他把玉牌塞进怀里，和那块凑成一对。

炎天快步走出库房，锁好门，封条按回原位。

回到夹道死角，桶还在，炎天拎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他把门关好，账册从怀里取出来，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坐在床边，把两块玉牌并排放在桌上。一块刻“炎”，一块刻“炎”和“魏府客卿”。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粗糙质地，同样的边缘磕痕。

这两块玉牌是一对。炎家的东西，一块在赵三刀身上，一块在魏府客卿身上。赵三刀那块是从刑场死人身上摘的，客卿这块呢？

炎天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炎家祖上出过修士。

但具体是谁、什么年代，父亲没细说。

如果这两块玉牌是炎家祖传的，一块流落刑场，一块在客卿身上，那这个客卿跟炎家是什么关系？抢的？偷的？还是什么？

他把玉牌收好，不再去想。眼下更重要的是账册。

七年的账，每一笔都记着数目、去向、经手人。灵石修炼，灵材炼丹，活人供奴是做什么？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在修真界，不在魏府。

魏无极一死，供线断在凡尘这一头，清风宗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他顺着来查的人往上摸，就能摸到崔执，摸到清风宗。

但前提是，他得先把魏无极葬了。

魏无极身边有客卿，筑基期，他现在三层巅峰，赌命赢面不到两成。还得再葬几个人。

前院的护卫已经死了好几个，管家查得紧，后门加了双岗，甬道里巡逻翻了一倍。再在前院动手，风险太大。

后院的暗哨不在管家册子上，归魏无极直属，那是另一件需要他去查的事。

炎天闭上眼，试着想父亲的脸。

炎龙，虎口有茧，握刀的手很稳。画面还在，但边缘发白。

又想母亲，沈清荷，穿青衣裳的女人，记忆还在。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棺印。葬了库房那个人之后到了三层巅峰。再葬一个，就能破四层。

四层之后碰青衫客卿，胜算多一成。五层呢？六层呢？但府里查得越来越紧，他不能像之前那样自由进出了。

炎天把棺放在膝上，掌心贴着棺壁。灰影浮现了出来。

“账册拿到了？”

“嗯。”

“那你还愁什么？”

“魏无极身边那个人，是筑基期。我现炼气三层巅峰，没什么胜算啊。”

棺灵沉默了一会儿。“你再葬一个，炼气四层。和筑基交手，还是赌命。但如果你能葬一个修士，哪怕只是筑基初期，你的修为至少涨到五层，到时候赢面就大了。”

炎天没接话。内院那个青衫客卿，筑基期。他现在碰不了。但如果他能找到一个落单的修士，哪怕是客卿手下的人，葬一个，修为就能跳一截。

问题是，府里除了青衫客卿，还有没有别的修士？

炎天想起账册上写的“下院崔执”。崔执是清风宗的外门执事，每隔一段时间会来魏府收供。

如果崔执亲自来，那就是一个修士。葬崔执，比葬十个护卫都值。

他把账册重新翻出来，查到上供的日期。每季一次，最近的一次是下月初。

还有二十天。崔执会来魏府收供。到时候，他就能见到那个“下院执事”本人。

炎天把账册收好，吹灭油灯，没有躺下，他盘腿坐在床上修炼，灵气在经脉里奔涌，炼气三层的瓶颈在丹田里一下一下地撞，再葬一个，就能破四层。

四层之后，就等着那崔执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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