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葬下护卫

桶放在脚边，炎天蹲在甬道岔路的死角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这个位置是他昨天踩点发现的的。

岔路通往后院杂物间，平时没人走，死角旁边是一排空置的矮房，窗户纸破了洞，从洞里能看见前院护卫进出的那扇门。

他数着时辰，把每天护卫出门的规律在心里排了一遍。辰时末，午时初，申时中。三次。每次出来的人不同，走的方向也不同。

午时初，门开了。

出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瘦高个，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往厨房方向去了，后面那个灰蓝短衣，腰间别着刀，左耳后面有道疤。

是前天在甬道里端饭回前院的那个。

炎天认出了他的背影，走路步子稳，肩背挺得直，右手始终垂在刀柄附近，是个练家子。

但他今天没去厨房，出了门往右拐，穿过甬道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进了后园。

炎天从死角里出来，远远跟着，脚步压到最轻，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步子的间隙里。

后园的门半掩着，他侧身挤进去，没有发出声响。

后园不大，有一片枯了的花圃，几棵歪脖子树，墙角堆着碎砖烂瓦，枯叶铺了一地，踩上去会响。

这人站在花圃边上，背对着门，右手按在刀柄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炎天没有犹豫，他从门缝里闪进去，贴着矮墙走，脚下避开枯叶最厚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上。

棺从掌心展开，棺盖弹开一条缝。

赵哥猛地转身，刀出鞘一半。

炎天猛的一弹棺盖。

无形的吸力涌出，赵哥的嘴刚张开，还没喊声，身体便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抓向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抠出血来。

灰白色的魂被拖出体外，挣扎着、扭曲着，被吸进棺中，刀从手里脱落，掉在泥地上，闷响一声，棺盖已经合上。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口鼻渗出黑血，眼睛翻白。

温热的气流涌入炎天经脉，炼气二层巅峰。丹田里的灵气涨到了瓶颈，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层。

炎天站在原处，感受着经脉里那股温热慢慢平息。

他蹲下来摸这人身上的东西。

一把短刀，铜腰牌，几块碎银，腰牌上刻着“魏”字和编号，比后门家丁那块厚，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前院宿卫”，是前院护卫的腰牌。

他把东西收了，尸体拖到花圃角落，用枯枝和碎砖盖住。

正要起身，花圃另一头传来枯叶被踩碎的轻响。

炎天的手按在棺上，扭头望去。

一个灰衣杂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枯叶，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是厨房那新来的那个人。今天早上炎天进甬道时在厨房门口见过他，当时正在往灶台里添柴。

两个人隔了一丈远，谁都没动。

杂役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别……”

炎天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杂役往后缩，背撞上墙，退无可退，枯叶从手里散了一地。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睛死死盯着炎天手里那口缩成巴掌大的黑棺，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是府里的杂役。”炎天蹲下来，平视他。

杂役拼命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

杂役又点头，点得又快又急，眼泪甩出来落在泥地上。

炎天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瘦小，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除此之外，五官模糊。他刚葬了一人，丢了一段记忆，丢的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也许是炎家某个人的脸，也许是小时候某件小事，但眼前这个杂役的脸，他也已经记不住。他葬的人越多，记住一张新面孔就越难。

炎天站起来。棺缩回掌心，贴在皮肤上像一道不起眼的旧疤。他转身走出后园，没有回头。

出了后门，他没往客栈走，绕到北边巷口，在矮房后面的碎砖堆旁蹲了一会儿，四周无人。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把刚得来的腰牌翻出来看了一眼，铜的，很厚实，正面刻“魏”，背面刻“前院宿卫”，前院的人，比后门家丁高一级。

他闭上眼，试着想父亲的脸，炎龙，虎口有茧，握刀的手很稳。画面还在。

他又想母亲。沈清荷，穿青衣裳的女人。画面还在。

但刚才那个杂役的脸，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瘦小，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脸是什么样，没印象了。

他睁开眼，把腰牌收好，站起来往客栈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重新想了一遍。葬了赵哥，得修为，摸到了二层巅峰。代价是一段记忆，他暂时没空去查是哪一段。可能是炎家某个人，可能是小时候某件事。

眼下要紧的是下一步。

听说府里已经丢了八个人，有人在替他动手，而且那个人比他快。

那个暗处的人一直在动手，比他快，比他更熟悉这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棺印，比前几天深了一点，黑气顺着纹路往手指方向爬了半寸。他攥了攥拳头，黑气缩了回去，印迹还在。

棺灵说过，葬一人得一分修为，丢一段记忆。葬一魂夺一寸天赋，越强越空。他记得这句话，但具体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这话是真的。

炎天把腰牌放在桌上，拇指摩挲着上面的“魏”字。前院护卫，住在前院，那人死了，前院就会换人。明天再去后园，可能就蹲不到落单的了。他需要在前院找到另一个下手的目标。

那个瘦高个，今天午时初出来的，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往厨房去的那个人。没带刀，可能不是护卫，但钥匙说明他管着什么东西。库房。或者内院的某扇门。这种人比护卫有用，知道的更多。

炎天把腰牌收好，吹灭油灯，没有躺下。

他盘腿坐在床上修炼，灵气汇入丹田，一丝一丝，炼气二层巅峰，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层。三层之后，神念会再强一分，能探更远。

到时候天井角门后面那个穿青衫的人，他就能摸到更多信息。

窗外传来更夫敲声音，二更了。

炎天闭着眼，呼吸平稳。丹田里的灵气在瓶颈处一下一下地撞，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还差一点，再葬一个人，就够了。

明天，葬那个瘦高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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