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倒夜香的下人

天刚蒙蒙亮，炎天醒了过来，窗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他坐起来，把棺从枕边摸过来，贴回后背。昨晚睡得不深，但不感到疲惫，炼气二层的身子到底比凡人硬朗。他洗了把脸，把那块刻着“炎”字的玉佩贴身藏好，出了门。

赵三刀失踪的事最迟后天就会报到刑部。东市那片他不能再回去，破庙也不能再住。他得在魏府找一个能长期出入的门路。

他先去了魏府后巷。馄饨摊刚支起来，摊主在生火，浓烟很是呛人。

炎天没有呆在这儿，在巷口斜对面的墙根蹲下来，摆出破碗，装作乞丐。这次他盯的不是后门，是后门进出的人。

一个时辰里，后门开了三次。第一次是个挑扁担的老头，两头各挂一个木桶，臭气隔了半条巷子都闻得到。老头从后门出来，往东市方向走，步子不快，扁担吱呀吱呀响。第二次还是这个老头，挑着空桶回来，进了后门。第三次，老头又挑着桶出来，往东市走。

炎天站起来，远远跟了上去。

老头穿两条巷子，在东市最乱的巷子深处停下。那里有个棚子，外头挂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里头臭气熏天，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几十个木桶。老头把桶放进去，跟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又挑着空桶走了。

炎天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桶的，有拉车的，有蹲在门口抽烟的。一个独眼龙从棚子里出来，吼了一嗓子，叫里面的人把桶刷了。独眼龙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精光发亮，脸上横肉堆着，看着就不好惹。

炎天记住地方，没立刻进去。他绕回魏府后巷，重新蹲回墙根。等到午后，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倒夜香的老头每天进出魏府四次，门房对他连看都不看。

第二天一早，炎天换了身更破的衣裳，去了东市那条巷子。

棚子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冲，地上一层黏糊糊的水渍，踩上去脚底打滑。独眼龙翘着腿坐在一张矮桌前喝茶，看见炎天进来，那只独眼上下扫了一遍。

“找活？”

“是，请问这里缺人吗？”

独眼龙放下茶碗，打量着他。

“原先那个老孙头摔了腰，正缺人。你替他半个月，一天两趟，三百文，管一顿饭。明早卯时来领桶，跟着老孙头认三天门。”

炎天点点头，独眼龙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喝茶。

第二天卯时，炎天到粪行领了两个木桶，跟着老孙头走。老孙头五十来岁，佝着背，腰上缠着布带，走路一瘸一拐。到了魏府后门，门房看见木桶就摆了摆手，连问都没问。

进了甬道，老孙头教他：先到厨房后头收桶，然后穿甬道往内院走，在天井左手边有个堆夜香桶的小隔间，把桶放下换空桶，再原路出来。

“别往内院看，别跟府里人搭话，收完就走。”老孙头说完靠在墙上歇着，让炎天自己走一趟。

炎天提着桶往里走。甬道经过厨房，拐过拐角，尽头一扇侧门通着天井。

他推开侧门，眼前是个窄窄的小天井，左边是堵矮墙，矮墙后面就是内院。正前方一排矮房，其中一间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十几个夜香桶。

他蹲下来换桶，手上在忙，眼睛扫了一圈。天井通内院有一道角门，门开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刀。刀鞘是黑的，刀柄缠着旧布，刀身上有磨过的痕迹，很新。

有人在那边练刀。但今天人不在。

炎天没多停，换好桶就出来了。出了后门，老孙头正靠在墙上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市走。路上老孙头交代了几句，说府里这阵子不太平，管家脾气大，让他手脚麻利点别惹事。炎天回应着，把说的话都记下。

第二天再去，还是那条路。他提着桶穿过天井时，眼角扫了一眼角门缝。石桌上刀还在，石凳上多了一个茶盏，还是没看到人。

他蹲下来换桶，手上没停。换到第二个桶的时候，天井里进来一个人，穿灰衣的杂役，手里拎着水桶，看见炎天，点了下头，没说话，弯腰在角落里洗了把手就走了，炎天继续换桶。

第三天，他换桶的时候听见内院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他低着头，手上没停。脚步声从角门外面经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远。他始终没抬头，只用余光看见一角青色的衣摆从门缝里掠过。

青衫。

那一瞬间他后背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一层。他压着呼吸，等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慢慢直起腰。他提着桶出了天井，沿甬道往回走。经过厨房的时候，一个胖厨娘正在门口摘菜，看见他，随口问了句：“新来的？老孙头不干了？”

“他腰伤了，我替他半个月。”

胖厨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摘菜。炎天走了两步，又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这阵子府里老丢人，管家急得跳脚，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请什么先生来看风水。看什么风水，分明是招了贼。”

炎天没接话，提着桶出了后门。

回到客栈，他把门关好，坐在床边。三天进府，踩熟了路线，也看到了三样东西：石桌上的刀，石凳上的茶盏，门缝里掠过的青衫。三样东西串起来，内院住着一个用刀的人，每天在槐树下练刀喝茶，穿着青衫。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但看见了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天井是离内院最近的下人通道，也是他唯一能靠近的地方。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那阵脚步声。

他从甬道往回走的时候，脊背一直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这种感觉，赵三刀身上没有，刀疤脸身上也没有。

那种压迫感隔着角门透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得压着。他炼气二层，在凡人面前够用。但在那个人面前，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他不能动手。

炎天把玉佩收好，吹灭油灯，躺下睡了。准备明天卯时再去魏府，那个人碰不得，但他可以从别处下手。

府里的护卫、门客、暗卫，总有落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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