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口血账

初五，天没亮炎天就醒了。

破庙里的乞丐还在睡，他摸黑从后门出去，沿着东市的巷子往刑场方向走。

刑场在城东菜市口，离东市不远。他赶到时天刚蒙蒙亮，已经有几个闲人围在刑场外面等着看热闹。

杀人这种事，京城的人看惯了，见怪不怪。

炎天挤在人群最外围，缩着脖子，低着头。

刑场上绑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赵三刀拎着鬼头刀从棚子里出来，赤着上身，满身横肉，肩窝里一道旧疤。嘴里叼着根草，走到木桩前，打量了犯人一眼，扭头朝监斩官点头。

令箭落地。

手起刀落。头颅滚出三丈远。

炎天盯着那颗滚落的头颅，盯着喷涌的血柱，盯着赵三刀提着刀回棚子擦手的姿势，那力道，那面无表情的从容。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三天前，这颗头颅是父亲。

炎天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棺在后背微微发烫，像感应到了他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不能在这里，他得知道赵三刀收工后去哪、走哪条巷子、有没有同伴，动手之前，每一个细节都要踩实。

他退出人群，绕到刑场后巷。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棚子，刽子手收工后在这里洗手换衣。

炎天蹲在巷口对面的茶摊旁，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三刀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衫，鬼头刀用布裹着扛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往东市方向走。

炎天放下茶碗，隔了几丈远才跟上。

赵三刀先去了肉铺，割了半斤猪头肉，又去酒铺打了一壶酒，然后拐进东市尾一条窄巷。

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摆着个修鞋摊，旁边是家小酒肆，挂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上面写着“老刘酒馆”。

赵三刀走了进去。

炎天没跟进去，他在巷口对面的墙根蹲下，把破碗摆出来，继续扮乞丐。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酒馆里传出赵三刀的声音。

“……那炎龙，什么镇北将军，骨头硬得跟铁似的。老子一刀下去，脖子断了一半，那血喷得……啧啧。老子干了二十年刽子手，没见过那么能扛的。挨了一刀还瞪着眼睛看老子，瞪什么瞪？太师爷让砍的，老子只管砍。”

“三哥，你砍了炎龙，太师爷赏了多少？”

赵三刀嘿嘿笑：“五十两，够老子喝两年的。”

又有人问：“那炎家那小崽子呢？听说尸体没找着。”

赵三刀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不知道，太师爷派人去乱葬岗看了，没找到，不过也活不了。散了功，经脉断了，野狗一晚上就能啃干净，就算没死，一个废人，能翻什么浪？”

炎天蹲在墙根，手里的破碗捏得快要碎了。

赵三刀又灌了一口酒，声音重新模糊起来：“……老子这辈子砍了少说三百颗脑袋，炎龙那一刀是砍得最痛快的。太师爷高兴，老子就高兴。五十两……比老子一年的俸禄都多……”

后面的话炎天没有再听。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棺印在发烫，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三百颗脑袋，三百条命，赵三刀杀过三百个人，炎龙是其中一个。

该葬掉他了。

赵三刀喝到午后才出来，醉醺醺的，走路直打晃，肩上还扛着那个裹布的鬼头刀。

他往槐树胡同方向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暗，两边是堆杂物的矮墙，平时没人走。

炎天站起来，跟了上去。

赵三刀走得歪歪斜斜，嘴里哼着小曲，走到巷子中段时，忽然停下来扶着墙根吐了一地，吐完之后靠着墙喘气。

炎天已经走到他身后不到一丈。

赵三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醉眼朦胧，只看到一个瘦小的灰衣影子站在巷子里。他骂了一声：“谁？要饭的？滚远点，老子今天高兴，不揍你……”

炎天没说话。

棺从背后滑到掌心，棺盖弹开一条缝。

“葬。”

无形的吸力涌出来赵三刀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全醒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张嘴想喊，声音却像被卡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身体剧烈抽搐，双手疯狂抓向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抠出血来。灰色的魂魄被拖出体外，挣扎着、扭曲着，被吸进棺中。

赵三刀的身体倒在地上，口鼻渗出黑血，双眼翻白。

炎天站在原地，温热的气流涌入经脉，丹田里的灵气又涨了一截，炼气二层中期。

他蹲下去，把赵三刀身上的铜牌和钱袋摸出来，刑部差牌，一把鬼头刀。他把差牌塞进怀里，鬼头刀用布重新裹好，尸体拖到矮墙后面，用破席子盖住。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暗，远处隐约传来东市的人声。没有人发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三刀的尸体，忽然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粗糙，不值钱，但上面刻着一个“炎”字。是炎家的东西，赵三刀从刑场上顺走的，砍完人头之后从尸身上摘的。

炎天把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试着回忆这块玉原来挂在谁身上。父亲？不，父亲不戴玉。张叔？还是府里哪个管事？他记得炎家有个人常年戴着块刻“炎”字的玉佩，但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只知道那玉佩应该是那个人的。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没再想。

出了巷子，炎天没回破庙。

他绕了三条街，在城南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用赵三刀钱袋里的碎银付了两天房钱。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把棺放在桌上。

“出来。”

灰影从棺中浮出来，晃了晃。

“葬了第一个。”棺灵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嘲讽。

“你觉得魏无极那边多久会察觉？”

“赵三刀明天不来当值，刑部就得查。三天之内，魏府会知道又少了一个人。”

炎天点点头，三天。他最多还有三天时间在京城里活动，三天之内，要么葬更多的人，要么混进魏府。

从外面一个一个杀太慢了，魏府家丁加上赵三刀已经失踪了四个，魏无极很快就会封锁消息、加派人手，他得换个法子。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默念《基础纳气诀》的口诀。灵气汇入丹田，慢得像滴水穿石，但他不急。炎家被杀一百三十七口，就要从仇人这里收一百三十七条命，一天葬一个，一百三十七天。

太慢，他得进魏府，从里面收命。

明天，他要去踩点。

炎天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块玉佩上。他捏着玉佩，拇指摩挲着那个字。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爹，”他轻声说，“第一口，清了。”

他闭上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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