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定下一百三十七口

破庙的天亮得很慢。

炎天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几个乞丐还在睡，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挤成一堆。

他从怀里摸出刀疤脸的铜牌。魏府出入腰牌，背面刻着一个“丙”字，刀疤脸的编号。

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太扎眼。他想了想，把铜牌塞进破庙墙缝里，用碎砖堵死，他不想扔。上面有魏府两个字，以后总能用上。

腰间的刀用破布裹了裹，塞进衣服里。剩下几块碎银和伤药，他贴身藏好。然后从破庙后门出去，钻进了东市的巷子。

东市是京城最乱的地方。

卖艺的、算命的、掏粪的、偷东西的，全挤在这几条窄巷里。

乞丐们白天散出去讨钱，晚上回破庙睡觉。炎天混在他们中间，低着头，缩着肩，走得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找不到活路的流民没有两样。

他在街角蹲了半个时辰，听到几个卖艺的闲聊。

刑场的刽子手姓赵，排行老三，人称赵三刀，住在槐树胡同。每逢初五在刑场当值，平日就在家里磨刀、喝酒、打婆娘。

今天初四。明天他就得当值。

炎天在心里把赵三刀三个字记下。然后开始数日子。初三从乱葬岗出来，初四摸清刽子手，初五动手。快。比预想的快。

但快有快的好，他现在是炼气二层，杀一个凡人不难。棺灵说过，每葬一人赌一次命。他赌过一次，险胜。再赌一次，未必能赢。但他等不了。每多等一天，母亲的脸就多模糊一分。

他蹲在墙角，闭上眼，试着想母亲的样子。

还能看见，但更淡了。鼻子和嘴已经想不起来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画上被水洇开的墨。

他记得她喜欢在院子里晒书，记得她叫他“阿天”，但记不得她叫他时的声音了，声音先没了，然后是脸，然后是名字。

炎天睁开了眼，指尖掐进掌心。

一百三十七口。父亲、母亲、妹妹、张叔、府里的老管家、厨房的刘妈、门房的老陈头，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丫鬟和家丁。一个个数。但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了。有些人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名字和人对不上号了。

他葬了两个人，张叔的脸就没了。再葬几个，母亲的怎么办？父亲的怎么办？妹妹的怎么办？

炎天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把棺从背后取出来。

“出来。”他低声说。

灰影从棺中浮出来，晃了晃，像一团没睡醒的雾。

“什么事？”

“葬一个人丢一段记忆，丢哪段，我自己能选吗？”

棺灵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那我要是一直葬下去，到最后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算什么。”棺灵的语气很淡，“上一个葬天者，葬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记得他要葬天。别的一概不记得了。”

葬了两个人，得了两分修为，从炼气一层涨到炼气二层。代价是张叔的脸，和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他今早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骑马是几岁了，隐约记得那是个春天，父亲扶着他上的马，但马是什么颜色、在哪个马场、骑了多久，全没了了。

“有没有办法慢一点？”

棺灵的身影晃了晃，笑道:“葬得越少，丢得越少。葬得越慢，丢得越慢。你要是不葬，什么都不会忘记。”

“不葬，我拿什么报仇？”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灰影缩回了棺中，棺身缩小，重新贴回炎天后背，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炎天蹲在墙根下，把衣服里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有锈，但还锋利。

他把刀插回腰后，然后站起来，往东市尾的槐树胡同走去。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壮汉从院子里出来，赤膊，腰上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桶水往地上泼。

赵三刀。斩下父亲头颅的人。

炎天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不能看太久，刑场刽子手，眼睛毒，被盯上就麻烦了。

他回到东市的巷子里，找了个讨饭的破碗，蹲在人流最多的地方。

来往的行人丢铜板的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心善的，扔下一两文。炎天低着头，嘴里念着“行行好”，脑子里在算计着。

明天初五，赵三刀在刑场当值。收工后去后巷的酒肆，那是他动手的唯一时机。

酒肆人多，动手要快，不能让人看见棺。或者更简单——在酒肆后巷堵他，一棺落下，然后走人。

但还有一件事。

赵三刀只是魏无极手下的一条狗。杀了他，魏无极会警觉。

魏府家丁失踪三个，已经惊动了魏府。今天城门口多了巡逻的兵丁，贴告示的地方围了更多人。魏无极肯定在查。

炎天在城里只能待一天，明天杀了赵三刀，就得换地方。

一个刽子手不值得他暴露身份，但赵三刀是斩下父亲头颅的人，不杀，对不起父亲，杀，可能打草惊蛇。他想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杀，但要快。

他把讨来的铜板数了数，十二文，够买两个馒头。

他起身往巷口走去，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时，眼角扫到一摞黄纸。

那是通缉令，没贴完的。他抽出一张，折好，塞进怀里。走到僻静处打开。

炎家余孽，炎天。十六岁，左颊有疤，活捉者赏银五十两，格杀者赏银三十两。

三十两，他的命值三十两。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想起父亲的话。我炎龙一生，无愧于天。

“爹，”他轻声说，“我记住了一百三十七口。仇人一个都跑不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转过身，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明天初五。他要去刑场，看赵三刀杀人，然后，等他收工，在后巷的酒肆门口，开棺取命。

这一次不需要赌，他已经炼气二层了。

杀一个凡人，用不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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