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次开棺验货

炎天没有走远。

他扛着那口缩成巴掌大的棺，在乱葬岗外围的枯树林里蹲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听见了马蹄声，三匹。从城门方向来，跑得不急，蹄铁敲在官道上，一声一声的。

他爬上树。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炼气一层的修为让他比普通人强了不少，至少爬树不费劲。

树冠遮住了他的身形，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官道尽头。

三匹黑马，三个魏府家丁。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腰间挂着魏府的铜牌，进了乱葬岗连马都没下，捏着鼻子扫了一圈，冲身后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去，翻翻。太师爷说了，炎家一百三十七口，一个都不能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家丁跳下马，拎着刀在尸堆里翻找起来。乱葬岗上野狗乌鸦早就把尸体啃得面目全非，能辨认的没几具。他们翻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踢开几具残骸。

“头儿，都烂成这样了，哪还认得出谁是谁？”

刀疤脸跳下马，亲自走过来。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拨开一具无头尸的衣领，露出一截脖子。颈侧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炎龙的贴身侍卫，张勇。”刀疤脸把树枝一扔，“太师爷交代过，炎龙身边有个贴身护卫脖子上有疤，确认了。”

炎天在树上攥紧了拳头。张叔跟了父亲十二年，从北境到京城，寸步不离。父亲被押走那天，张叔挡在马车前，被魏府的人打断了双腿拖走的。原来他也死在这里了。

刀疤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向乱葬岗深处。炎天的尸体应该在最里面，他是最后一个被斩的。但野狗把尸体拖得到处都是，要找到并不容易。

“再往里翻翻。太师爷特别交代，炎龙那个儿子，必须确认死透。”

炎天的心跳猛地一顿。魏无极连他的尸体都要确认。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经脉寸断，被扔进乱葬岗，魏无极还不放心。这个人到底有多怕炎家？

两个家丁往深处走，离他藏身的枯树越来越近。炎天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到后背，他能感觉到棺身微微在抖动，像在等什么。

“头儿！这里有血迹！”

刀疤脸快步走过去。炎天透过树叶缝隙看见他蹲在坑边，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血还是新鲜的。”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炎家那小子可能没死。”

炎天闭上了眼睛。他听见刀疤脸抽刀的声音，金属出鞘，在晨光里发出清亮的一声响。

“搜，他跑不远，经脉碎了的人，爬也爬不过三里地。”

三个家丁散开，一个朝东，一个朝南，刀疤脸自己往北。炎天蹲在树冠里，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悬崖，没有路。东边是官道，光秃秃的跑不了。南边是密林，两个家丁已经往那边搜了。

还剩北边，只有刀疤脸一个人。

炎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棺印正在发烫，像被火烤过一样。

他想起棺灵的话，每开一棺，赌一次命，赌赢了得修为，赌输了躺进去。

他现在只有炼气一层，经脉刚接通，连最基础的功法都没学过。打不过刀疤脸，但只要开棺，就有机会。

问题是赌不赌。

刀疤脸走得不快，刀提在手里，脚步沉稳。明显是练过的。

炎天在树上盯着他的后脑勺，心跳得快要炸开。

他必须动手，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炎天从树上滑下来，没发出声音。炼气一层给不了他太多东西，但悄无声息地落地，够了。他猫着腰绕到刀疤脸身后，离了不到两丈。

棺从背后滑到掌心。巴掌大的黑棺在他手里展开，棺盖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炎天把棺口对准刀疤脸的后背，心里念了一句：葬。

一道无形的吸力从棺口涌出。刀疤脸猛地转身，刀劈了过来，但已经晚了。那股吸力缠住了他的后脑，缠住了他的魂，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了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往外拖。

刀疤脸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的脸扭曲着，双手疯狂地抓自己的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扯出来。

他的魂魄被吸出身体，化成一道灰白色的人形，挣扎着被拖进棺中。棺盖合上。刀疤脸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口鼻里渗出黑血。

结束了。

炎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棺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吐出一缕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灌入经脉。他丹田里的灵气猛地涨了一截，从炼气一层直接跳到了接近炼气二层。但与此同时，脑子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刀疤脸的尸体，忽然发现记不清张叔脖子上那道疤是什么形状了。张勇，跟了父亲十二年的贴身护卫。他应该记得张叔蹲在院子里磨刀的样子，记得张叔教他打拳的样子。

但现在那些画面都开始模糊了。

他记得张叔这个人，但张叔长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他试着回忆母亲的脸，沈清荷，穿青衣裳的女人，眼角有细纹。

还在，还能记得。

但脑子里的画面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了。

炎天咬着牙站起来。

刀疤脸身上有魏府的铜牌，一把还不错的刀，一个装了碎银和伤药的布袋。

他全收了。铜牌塞进怀里，刀别在腰间。他现在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混进京城而不被认出来的身份。

炎天朝南边摸了过去。

两个家丁还在密林里翻找，骂骂咧咧地说鬼天气太热。炎天绕到他们背后，这次他没有犹豫。棺口对着左边那人，一缕灰魂被拖了进去。右边那人反应过来时，炎天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刺啦。”

身躯应身倒地。

炎天从他身上扒下一身灰布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把两个人拖进灌木丛深处，用枯枝盖住。他蹲在灌木丛里，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再没动静，才慢慢站起来。

他现在是个穿灰布衣服的普通人，头发散着，身上带着伤。走在官道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就像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流民，一个乞丐。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棺印，那口棺已经缩回巴掌大小，贴在后背。棺灵没有出声。

但他知道那团灰影在棺里，在看他。

炎天把刀藏进袖子里，抬脚朝官道走去，走了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

一百三十七口。张叔，母亲，父亲，妹妹……

然后他转过身，朝京城走去。

城门口贴着告示，炎家余孽，格杀勿论。

画像上的少年十六岁，浓眉，左颊有一道细疤。

炎天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道疤还在。但除此之外，他和画像上的人已经不太像了，乱葬岗一夜，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看上去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

他低着头，混在一群流民里，进了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桂花香从巷子里飘出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炎天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过炎家旧宅，门口贴着封条，石狮子被人砸了半边，他没停停留，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炎天继续往前走，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市。

那里有他要找的第一个人。

刽子手。

斩下他父亲头颅的那个人。魏无极的走狗，据说每逢初五在刑场当值，收工后必去后巷的酒肆，今天是初三。还有两天。

炎天找了个破庙落脚，庙里已经住了几个乞丐，见他进来，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炎天缩在角落里，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团灵气，经脉被葬天棺重新接上了，灵气在里面缓缓流转。

比正常人慢，比修士更慢。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丹田里的灵气都在慢慢变多，葬了两个人，炼气二层。这是他现在的底牌。

灵根被封在了丹田最深处，感应不到。也许有一天能重新唤醒它。也许不能。

但现在，他有葬天棺。

炼气二层，够用了。

慢一点，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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