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掌按棺

刀落下的时候，炎天听见魏无极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端着酒杯赏花时随口哼的调子。

刑场高台上，当朝太师魏无极坐在监斩官的位置，指尖拈着一枚玉扳指慢慢转，目光扫过跪成一片的炎家老小，像在看一群蝼蚁。

刀光闪过，他爹炎龙的头颅滚落在地。

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炎龙被押上刑场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炎龙一生，无愧于天。”然后便再没开口。

炎天被押在队伍最末，嘴里塞着破布，手脚捆着铁链。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倒下，看着母亲的头颅滚落，看着妹妹瘦小的身子被一刀斩断。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闷响，却连一声爹都喊不出来。

“炎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株连一百三十七口。”监斩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尸首扔到城外乱葬岗，暴尸三日，不得收殓！”

一百三十七口，炎天在心里数着。父亲、母亲、妹妹、叔伯、堂兄弟、丫鬟、老仆，一个不少。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刀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这小子是炎龙的独子，炎天。”魏无极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懒洋洋的，“听说才十六，杀了吧，留着他做什么。”

长刀划过脖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准确地说，是他以为自己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腐臭的泥土味灌进口鼻，有什么东西在啃着他的肩膀，尖牙撕开皮肉，带着毛茸茸的触感，像野狗。

脖子上的刀痕还在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颈侧流进泥里。

他被扔进了乱葬岗，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土，连埋都没埋严实。野狗闻到血腥味，已经来光顾过了。他的左肩被啃掉了一块肉，右手的指尖也没了知觉。

炎天没有动，他动不了。经脉在刀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断了——魏无极派人行刑前给他灌了一碗散功汤，怕他这条火灵根觉醒的天才独子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才十六岁，炎家一百三十七口里最小的一个，魏无极连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都不肯放过。

恨吗？恨！

但他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了，泥土压在身上，越压越沉，野狗的爪子在他背上刨来刨去，等着他彻底咽气再来享用。

“也许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和父亲一样，和母亲一样，和妹妹一样，无名无姓，无人收尸，成了乱葬岗上一堆谁也认不出的烂肉。

就在他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有什么东西从极高极高的地方砸下来，砸穿了云层，砸穿了风，砸在他旁边的土坑里。

炎天被震得整个人从土坑里弹了起来，脸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终于露出了一只眼睛。

月光，他看见月光了。

还有一口棺材。

漆黑的，满是裂纹的棺材，竖着插在他旁边的土坑里，棺盖半斜。

棺身上密密麻麻刻着什么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那口棺就砸在他眼前不到三丈的地方。

炎天趴在泥地里，看着那口棺。他想爬过去，但他连抬起头都费劲。左肩的伤口在往外冒血，染红了身下的泥。

就在这时，棺壁上的血字亮了。一行行一列列，像活了一样蠕动、重组，最后钉成了几行最刺眼的字：

葬天者，天先葬之。

葬一人，得一分修为。

葬一魂，夺一寸天赋。

每开棺一次，丢失部分记忆。

棺底空白处，留己之位。

炎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懂了。这口棺能给他力量。每葬一个人，他就能得一分修为。代价是——丢失记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买卖？

“你运气不好。”

一道声音从棺中飘出来，灰蒙蒙的，像一团没有脸的影子浮在棺壁血字旁边。

“这棺从天上来，砸到你面前，认你为主。”那团灰影晃了晃，语气古怪，“上一个葬天者死了一千年了。你是第二个。”

炎天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能挤出几个字：“能……葬多少人？”

“葬到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为止。”

灰影答得很干脆。

“每葬一人，得修为，丢一段记忆。丢多丢少不由你。葬到最后，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

“你接受的话就把手放到棺上。”

炎天低着头，他想起母亲的脸，母亲姓沈，叫沈清荷，喜欢穿青色的衣裳，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哄他睡觉时总唱一支曲子，调子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他又想起父亲，炎龙教他写第一个字，写的是“天”。他写歪了，父亲笑了，说没事，再写一遍。那是他五岁的事。现在，那画面已经开始发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还要忘多少？

他笑了一声，嘴角一动，脸上的伤口就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就葬到天塌。”

他抬起右手，那只还没被野狗啃干净的右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在了棺壁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棺壁上的血字猛地爆开一团黑光，顺着他的掌心灌进经脉。

碎了满身的经脉像被热水浇过，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但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从棺中涌出，填补进碎裂的经脉缝隙里，把它们一寸一寸撑开、接通、重塑。

炼气一层。

他只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经脉里有了气，丹田里有了光。虽然微弱，但他能感觉到。还有神念，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念，能探到周身一丈内的动静。

“成了。”灰影飘回棺中，语气听不出喜怒，“从今往后，你是葬天棺的主人了。记住规矩——每葬一人，丢一段记忆。忘了自己是谁的那天，就是你的终点。”

炎天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漆黑的印记，形状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乱葬岗上夜风呼啸，远处城中的灯火隐隐约约，桂花香混着腐臭味飘过来。

魏无极。那些在刑场上笑着看他全家去死的人，他要刻在心里。

炎天撑着膝盖站起来，摇摇晃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棺印，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叫炎天。炎龙的儿子。”

裂纹遍布的棺身上，血字已经暗了下去，只剩棺底那片空白，干干净净，像在等他。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炎天把棺扛上肩，棺身缩成巴掌大小，贴在他后背上，像一块不起眼的旧木板。

他迈开步子，朝城中的灯火走去。

他得先活下去。

然后，一个一个葬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