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烛下陈情，一语断缘

酒过三巡，话匣大开。东方策本就性情疏狂，几杯落肚，更是侃侃而谈。自清河山水讲到太师院的课业，纵论天下大势，兼谈诗文典故，天南地北，无不说起。王生听得目不暇接，时不时插言，常被东方策几句趣话逗得拍案大笑。慕海言语不多，偶有应答，却总能一语切中要害。

东方策说到兴起，猛地一拍桌案：“慕兄，你可还记得上元桥头那三首诗？归后我反复品读，你那句‘莫道荧辉如豆小，能销四海万民难’，道尽读书人本心！”

“东方兄过誉。”慕海轻轻摇头。

“绝非虚赞。”东方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我东方策此生，不求封侯拜相，只求寻一人，可以并肩同行。上元桥头一见，我便知，此人便是你。”

慕海抬眸与他对视，二人相视片刻，同时举杯相碰，一饮而尽。万千心意，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仅燃两盏烛台。火光摇曳，将四人影子投在土墙之上，忽明忽暗。苏沐秋又饮两杯，面颊染上浅浅酡红。她素来话少，此刻只是静静坐着，目光一直落在慕海身上。看他含笑闲谈，看他举杯，看他低头进食。烛光照亮他的眉眼，往日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竟分外柔和。

她心底悄然一动，只觉今夜如梦。灶台前炊饭的慕海，席间谈笑的慕海，举杯相逢的慕海——皆是她从未见过模样。心底暗自贪想，若日日都能这般，该有多好。

又一壶酒见底。东方策拿起酒壶晃了晃，蹙眉笑道：“酒尽了，看来是我带少了。”

“无妨！”王生起身，“我去巷口酒肆再打两斤。”

“且慢。”东方策伸手按住他肩头，转头看向慕海与苏沐秋，眼底笑意别有深意，“王兄，我与你同去。”

“我一人便可。”

“偏要同往。”东方策朝王生挤了挤眼，不等他再辩，半拉着人跨出院门。木门吱呀合上，屋内骤然安静。唯有灶膛余烬偶尔噼啪轻响，远处传来断续打更之声。

苏沐秋握着酒杯，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言不发。慕海亦沉默。一张方木桌横在二人之间，谁都没有看向对方。

良久，苏沐秋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语声极轻，仿佛怕打碎眼前烛火：“慕海，你知道上元放灯时，我许了什么愿吗？”

慕海执杯的手微顿，目光落在那锅凉了大半的菌子汤上，低声应道：“是什么？”

苏沐秋抬首，烛火映在眼底，明明灭灭。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我许愿，愿你往后的路，不必总是一个人走。”

话音落下，屋中寂然。

慕海闭上双眼，酒意烘得脸颊微热，心神却异常清明。他自始至终都懂。从清晏殿她主动坐到他身侧，递来诗稿时泛红的脸颊；雪夜奔走，随他劝诫百姓；医馆之内，攥着他的手苦苦恳求太医。他全都明白，只是一直刻意回避。

他不敢承接这份心意。

慕海缓缓睁眼，转头望向苏沐秋。暖色烛光照在她脸上，眸子清亮如水，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坦荡赤诚的情意。心口一阵酸涩刺痛。

“苏小姐。”慕海开口，语调平宁。

听见这一声称呼，苏沐秋睫毛轻轻一颤。初识之时，他便唤她苏小姐，可此刻二字出口，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慕海放下酒杯，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沉静望向她，“有些心意，不必明言。一旦说破，反倒不美。”

苏沐秋面色微白，声音发紧：“为什么？慕海，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夜风穿窗，窗纸簌簌轻响，烛焰猛地倾斜，几近熄灭。慕海伸手扶住烛台，指节泛白。他有太多秘密，不能言说。大梁镇国府遗孤、隐姓埋名十二年的血海深仇、先帝留下的谶语，前路凶险，生死难料。这些，半句都不能吐露。

“苏小姐，”慕海再度开口，声音更轻，却冷得清醒，“你很好。”

苏沐秋咬着唇，静静等候下文。

“你是夏城最好的女子。才情、容貌、家世，无一不是上乘。你该寻一个身家干净之人，明媒正娶，安稳共度一生。”慕海顿了顿，移开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可我慕海，不是那个人。”

苏沐秋眼眶骤然泛红，指尖攥紧衣角，指甲几欲掐入皮肉：“是因为我父亲？上元那日，他单独寻你谈话，是不是？莫非他嫌你出身，不肯应允？我去同他说——”

“与丞相无关。”慕海出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全无醉意，清明得令人心惊：“苏小姐，你听清楚。不是旁人阻拦，是我不愿意。”

苏沐秋一怔。

“慕海心中，唯有苍生社稷，从来没有儿女私情。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亦是。”他字字缓慢，如同忍痛剖白，“在我眼中，苏小姐与寻常友人并无分别。今日相聚，不过朋友同僚小酌。若是你心中存有误会，慕海在此赔罪。”

言毕，他起身，深深躬身一揖。躬身缓慢，身姿却硬挺，不留转圜余地。

苏沐端坐原地，喉咙发紧，万般话语堵在胸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泪水在眼眶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它落下。她是苏澈之女，素来骄傲，此刻却如受重击，几乎喘不过气。

慕海直起身，不再看她。端起桌上冷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自咽喉沉落心底。

恰在此刻，院门推开。东方策提着酒壶，王生捧着一包鲜果，说说笑笑踏入屋内。二人脸上的笑意，在踏入房门一瞬僵住。

屋中气氛压抑凝滞。苏沐秋端坐，面色惨白；慕海立在桌边，手握空杯，神色淡漠。烛火拉长二人身影，一桌木案，恍如隔河。

东方策心思敏锐，一眼便看透大半。王生默然，轻轻将手中鲜果放在桌上。

苏沐秋率先起身，拢好披风，动作从容，语声平稳，听不出波澜：“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慕海立在原地，不曾移步相送，也未曾抬眼，只淡淡一句：“苏小姐慢走。”

客气，生分，如同初见的陌生人。

苏沐秋脚步在门口稍顿，终究没有回头。木门轻合，脚步声沿着院墙渐远，消散在夜色里。

屋中余下三人，无人言语。王生看向慕海，轻轻一叹：“你同她说了。”

慕海微微颔首。

东方策默然落座，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许久，他轻声开口：“慕兄，有句话，我本不该说。”

“嗯。”

“苏小姐她……”

“东方兄。”慕海出声打断，嗓音沙哑，“喝酒吧。”

东方策望着他空洞落寞的侧影，终是不再追问，默默举杯。王生随之抬手，三人酒杯一碰，各自饮下。

春风吹过院中的梅枝，沙沙作响。灶膛最后一点余烬噼啪一响，彻底归于死寂。桌上菌汤尚留一丝余温，可这小屋之内，暖意已然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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