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夜雨闺语，杯底吟怀

夜色浸凉，马车轱辘碾过长街残落的春雨泥痕，缓缓停在丞相府朱漆大门之前。

苏沐秋独自掀帘下车，月白披风的边角沾了夜露，一路垂着头，步履安静。门内值守的仆役见她归来，连忙上前接过披风，只瞧见小姐面色苍白，眼底泛红，却不敢多问半句。

书房之内，灯火犹明，苏澈正伏于案前，翻阅各地递上来的卷宗。

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吕二走入屋内。

“大人，小姐回来了。”见苏澈没有抬头，吕二继续禀道，“小姐情绪似有些异常，像是哭过，大人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知道了。”苏澈这才抬起头。只是，转瞬目光又落回卷宗之上。

吕二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了出去。

夜幕渐深，云层掩住月光，夏城又飘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苏沐秋立在窗前望着雨丝，眼泪无声滑落。

不多时，闺房门外传来叩响。

“秋儿，睡了吗？”门外是苏澈的声音。

“父亲可有要事？女儿已经歇下了。”苏沐秋匆忙拭去泪水，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缓。

“为父想同你聊聊。”苏澈在门外轻轻叹息一声。

他在门外静立许久，几乎以为房门不会开启，正要转身离去时，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

“父亲。”苏沐秋轻声唤道，立在门边垂着双手，刻意压住嗓音，藏住喉间的哽咽。

苏澈缓步走入闺房，在窗畔落座，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缓缓开口：“又下雨了。”

“是啊，又下雨了。”苏沐秋坐到他身侧。

苏澈收回目光，静静打量女儿片刻，缓缓问道：“今晚城南别院的小聚，如何？”

这话一出，苏沐秋心口骤然一揪，鼻尖泛起酸涩，依旧强撑平静：“挺好，与友人闲谈饮酒。”

苏澈轻轻颔首，指尖轻叩案面，一声轻叹：“今夜，是慕海同你说了什么吧？”

苏沐秋肩头微微一颤，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是。”一字落下，喉咙发紧，“他说，心中唯有苍生社稷，无儿女私情。说女儿值得寻一位安稳良人，而他不是。”

苏澈缓缓起身，走到苏沐秋身侧，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两下。

这一下抚慰，瞬间击溃苏沐秋最后的防线。苏沐秋再也按捺不住悲伤，眼泪夺眶而出，伸手抱住父亲的腰，无声哽咽。

苏澈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没有多言劝慰，只是静静等候。待到苏沐秋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慕海此人心性坚毅，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他并非虚言搪塞，是自知身负重重枷锁，不敢牵累于你。”

“枷锁？”苏沐秋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茫然，“他究竟藏着什么苦衷？那日父亲与他单独相见，您是不是知晓他的身世？”

苏澈沉默片刻，移步窗边望向沉沉雨幕，缓缓开口：“有些秘密，是足以倾覆大夏的祸水。知晓越多，凶险越甚。他脚下这条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才刻意拒我？”苏沐秋轻声自语，眼底微光慢慢亮起，“不是厌我，是不敢。”

“有这一层缘故，却也不全是。”苏澈回头看向她，语气郑重，“慕海身负血海旧怨，生死悬于一线。他不愿将你拖入泥潭。秋儿，你是我苏澈的女儿，你可以慕才倾心，但不能将一生托付给一个不知明日存亡之人。”

苏沐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泪光。道理她全都懂，可心动一旦萌生，哪里是说收回便能收回。

“女儿明白。”她低声道，声音轻如晚风，“往后，我不会再生这般念想，只当慕海是同僚友人。”

苏澈看着她强装释怀的模样，心知这番话大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轻轻一叹：“你能这般想最好。如今边境摩擦不断，朝堂暗流涌动，往后恐难太平。秋儿，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因私情乱了心神。”

“女儿记下了。父亲夜深，早些歇息吧。”苏沐秋说道。

苏澈点头，转身退出闺房。房门闭合，屋内重归寂静。

苏沐秋走到窗前，望着檐角雨珠，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板上，恰似心底细碎回响。如今，她懂他的难处，但心底怅然却依旧难以消解。

望着夜雨，她在心中低语：慕海，我会等你的，等你了结心中所有秘密。

另一边，城南别院。

屋内残酒未撤，冷菜犹摆在桌上。三人静坐无言，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东方策侧头看向慕海，轻声道：“方才苏小姐离去之时，我瞧她脚步不稳。慕兄这般直言相拒，心中当真毫无波澜？”

慕海握着冰凉的空酒杯，许久不语。半晌，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长痛不如短痛。我走的路，不能带上任何人。”

东方策与王生对视一眼，眼底藏着疑惑，却没有追问。

王生长叹一声：“可苏小姐一片真心，这般回绝，终究太过伤人。”

“我知。”慕海闭了闭眼，眼底漫起无尽疲惫，“正因知晓，才不能给她半分虚妄期许。一旦动心，将来祸事临头，便是连累丞相满门。”

东方策默然片刻，举杯提议：“罢了。你我三人共饮此杯，从此不念昨日，不盼来日，只看今朝。”

三只酒杯重重相碰，清脆声响消散在春夜寂静里。

夜色愈深，酒意漫上心头。慕海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春雨，缓缓低声吟出一诗：

身带尘冤不敢留，

孤灯仗剑向王侯。

平生只许江山事，

莫教情深误玉楼。

诗句低沉，一字一句随晚风漫开。他这一生，背负旧仇，身涉危局，早已不敢许诺儿女情长，唯有山河社稷，是他唯一可奔赴之处。

东方策静静听完，神色沉凝，缓缓举杯：“好一句莫教情深误玉楼。慕兄之志，策明白了。”

王生沉默不语，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窗外春雨不停，小院灯火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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