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别院小聚，灶下温言

昨夜春雨淅沥，洗遍城南别院。院墙根下几株早梅落尽残瓣，枝头悄悄拱出点点嫩青。暮色尚未笼罩小院，袅袅饭菜香气，已顺着木窗悠悠飘出。

灶台之前，慕海系着粗布麻裙，手持锅铲，动作不快，却稳当娴熟，仿佛这般炊饭烟火的光景，早已演练千百遍。王生蹲在灶膛后方，不停添柴，火光映亮他的面庞，语气满是惊奇：“慕兄，真是想不到，你竟还有这般好厨艺。”

慕海头也未抬，抬手往锅中撒一小撮细盐，淡淡应声：“谈不上好，只够凑合果腹罢了。昔日山中师父一心研学，不事炊爨，三餐烟火琐事，自然都落在我身上。”

王生添完柴火，起身凑到灶台边，探头望向锅内：“锅里是何物？”

“竹笋炒腊肉，都是山乡寻常食材。”慕海说话间手腕一转，将泛着油光的笋片腊肉盛入粗瓷碗中。

“看着竟比酒楼佳肴还要诱人！”王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笑着打趣，“日后谁家姑娘若是嫁与慕兄，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慕海默然不语。王生见他不接话，又继续笑道：“依我看，苏小姐的心性品性，与慕兄便是十分般配。”

“王兄休要胡言。”慕海轻轻摇头，“我与她不合适，我亦未曾想过娶妻成家。”

王生微微一怔，没料到慕海会这般干脆回绝。

“莫非慕兄不喜欢丞相千金？”王生脸上满是诧异。

慕海心中轻叹，并未多言。情爱一事，本就难言，口中所言，也未必是心中所思。

“慕兄，我看苏小姐对你的心意明明白白。你若是无心，可要早早同她说清楚，免得日后连累，惹丞相怪罪。”王生低声劝道。

“我知道。”慕海轻轻点头。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清脆叩门声。

“我去开门！”王生快步奔向院门。

木门拉开，东方策一身青衣长衫，手中提着酒壶，笑意盈盈立在门槛外。他身后，苏沐秋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披风，手拎精致食盒，静立晚风之中。

“慕兄，王兄。”东方策扬了扬手中酒壶，朗声笑道，“我特意带来一坛陈年花雕，今日必要喝个痛快。”

苏沐秋抬脚跨入院中，鼻尖轻轻一动，眼里掠过几分讶异：“好香……你们正在做饭？”

王生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饭菜都是慕海亲手烹制，我只负责添柴，可不敢抢这份功劳。”

苏沐秋顺着他所指望去。慕海正抬手解下围裙搭在木椅上，闻声转头，指尖尚沾着几滴水渍。

她一时怔在原地。在她印象里，慕海永远腰背挺直，沉静少言，眼底藏着重重心事，自带一层疏离冷意。就算此前在这别院养伤，卧于床上面色苍白之时，依旧有着生人难近的清肃气度。

可眼前这人，立于灶台之前，袖口挽至手肘，手边放着锅铲，围裙边角沾着点点油渍。灶间余温烘着他的脸颊，那层常年覆在身上的寒霜，悄然消融大半。

“我身上可有不妥？”慕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锅铲轻声道，“进来吧，饭菜刚出锅。”

苏沐秋这才回过神，耳尖泛起浅红，低下头，快步走入屋内。

四人围在一张不大的方木桌旁落座。四菜一汤整齐摆开，正中一锅菌子炖鸡汤色乳白，热气滚滚；旁侧两碟小炒，一盘风干腌肉。菜式不算精致华美，烟火气息却格外浓厚，香气盈满小屋。

东方策先深嗅一口，赞叹出声：“慕兄好手艺。我原以为，似你这般胸怀家国之人，必定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在山中十二年，凡事皆需自食其力。”慕海缓缓摇头。

闻言，东方策面上一惊：“未曾想到慕兄还有这番经历。”

苏沐秋握着筷子，目光又悄悄落回慕海身上，心底漫起一阵淡淡的疼惜。她骤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读懂眼前之人。她知晓慕海写下振聋发聩的《蠹虫赋》，知晓他身为监察佥事不畏权贵查办贪腐，知晓大雪倾覆屋舍之时，他为劝百姓避险险些殒命。可她不知，他会亲手炊饭，不知他腕间藏着一道陈旧伤疤，不知说起山中岁月时，他的声线会放得极轻，如同追忆一场遥远旧梦。

东方策拍开花雕的泥封，酒香漫开，先给慕海斟满一杯：“今日你我同登金殿，又有幸尝慕兄亲手烹制饭菜。这一杯，我敬你。”

慕海端杯，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王生也连忙举起酒杯，兴致勃勃：“我也敬一杯！往后咱们四人同在夏城，彼此扶持照应。”

苏沐秋小口抿了杯中酒，没有多言，拿起筷子，静静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腿，轻轻放进慕海碗中。

慕海低头看向碗里的鸡肉，微微一顿，并未拒绝，只是安静吃下。

东方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浅笑，却不点破，只端起酒杯，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静静听着屋内闲谈。

小院灯火温软，几人心中也都清楚，这般闲适相聚，在如今暗流涌动的大夏朝堂之中，已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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