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殿中辩言，君心隔雪

紫宸殿的烛火不断摇曳，映得**安叩伏在地的身影微微晃动。慕海静静立在丹陛之下，听着**安振振有词的一番说辞，面上不见恼怒，只目光沉沉望向御座之上的夏清雪。

“韩监正执掌钦天监，观星测象，自是专业。”慕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空旷殿内，“可天象归天象，民情归民情。星轨安稳，不能替百姓扛住屋顶万斤积雪。若是三日之后大雪未停，屋舍崩塌，万千黎民受难，届时这份‘祥瑞’，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安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抬头高声喝道：“慕佥事，你这是在诅咒大夏吗？天降瑞兆，你却一心盼着灾祸，居心何在？”

话音落下，夏清雪眼底的神色冷了一分。

“下官不敢诅咒大夏，只愿保全夏城百姓。”慕海不与他纠缠这顶罪名，再度躬身看向夏清雪，“陛下，臣不求陛下昭告天下否定祥瑞，只求下一道简令，传谕城内坊正、里正，提醒各家百姓，时时清扫屋顶积雪，预做防备。此令悄然下达，不惊万民，亦不损陛下瑞兆之名。”

夏清雪沉默片刻，目光在慕海脸上停留许久。殿内地龙烘出融融暖意，却仿佛驱不散她眼底漫开的冷意。

“慕佥事，”她缓缓开口，“看来你依旧没有明白。如今朝野多少人在盯着朕，等着抓住朕的错处。一旦官府开始下令清扫积雪，百姓心中便会生疑。届时流言四起，人人都会猜想，莫非当真不是瑞雪，是灾异？朕苦心积攒的民心，转瞬便会动摇。”

“可若是灾起，只怕民心崩塌得更快。”慕海坚持不退。

“陛下放心，此场瑞雪断然不会超过三日。”这时，**安再度开口，言之凿凿，“臣查过夏城过往二十年间的所有在档记录，我夏城降雪从未超过三日。”

话落，**安脸上露出冷笑，再次转身看向慕海：“慕佥事，本官看你真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慕海目光渐渐变冷，修了十二年的心境此刻终是翻升起了怒火：“杞人忧天？韩大人可曾观过今日云层厚度，可曾测过今日夏城水汽，只拿陈年在档数据，就断言这场降雪不会超过三日，岂非太过儿戏。你这是在拿我大夏皇城数万百姓性命当儿戏！”

“慕海，你休要血口喷人！”**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紫宸殿外，寒风呼啸，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侍立两侧的宫女、侍卫一个个面面相觑，垂首屏息，神色复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够了！”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夏清雪一声喝响，打断争执。她望着慕海，咬字清晰，“朕信韩大人。”

短短五字，便已经道明一切。

慕海不再多语，只是静静看着御座上的夏清雪，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苦笑。

原来陛下，已经不愿信我。

夏清雪看向**安：“韩大人，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安如蒙大赦，再行一礼，匆匆躬身退出紫宸殿。离去途经慕海身侧时，飞快瞥了慕海一眼，眼中讥讽之色不加掩饰。

厚重殿门合上，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夏清雪身子微微前倾，口中悠悠长叹一声，目光直视慕海。

“慕海，朕知你心系百姓，本是为朕分忧，这份心意朕记下了。但身为帝王，要看的从来不止眼前街巷的屋舍，还有朝堂，还有天下人心。”

“如今监察院尚有诸多事务待你处置，今夜此事，便到此为止。”

这话已是逐客令。

慕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多争辩，也难以改变她的决断。御座之上的人，权衡的是君权与民心大势；而他眼中看见的，是寻常百姓岌岌可危的屋舍。二人立场，已然泾渭分明。

“臣……遵旨。”慕海深深躬身，“臣告退。”

慕海转身，一步步走出紫宸殿。就在他将要迈出门槛之际，夏清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慕海。”

慕海脚步微顿。

“朕答应你，三日之后若大雪不停，朕会亲自下令全城清扫积雪。”

慕海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只怕许多百姓房屋，根本就撑不过三日。”

话音落下，殿门缓缓在身后合上。殿内融融暖意瞬间隔绝，凛冽寒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刺骨生疼。慕海拢紧身上披风，踏着没过靴面的厚雪，沿漫长宫道往宫门走去。两侧禁军依旧静立雪中，甲胄覆雪，风雪无声，四下一片沉寂。

与此同时，紫宸殿殿门再次推开，夏清雪缓步踏出殿廊。夜色寒凉，只一件单薄常服，风雪掠过她的衣摆。候在廊下的女官连忙快步迎上。

“陛下，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天寒，赶紧回殿中吧。”

夏清雪缓缓摇头，抬眼望向漫天风雪。望着风雪之中渐渐远去，最后消融在白茫茫宫道深处的那道背影，她轻声吩咐：“去跟着慕大人，他的行踪，及时回来汇报。”

“诺。”女官点头，立刻提起裙摆，朝着风雪之中追了上去。

殿檐落雪簌簌而落，夏清雪独立廊下，心中一声长叹。

慕海啊慕海。父皇临终让我用你，又叮嘱我防备于你。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不信朕，朕又如何全然信你。朕只望你此事就此作罢，不要转身，去寻丞相求助。

风雪漫天，遮蔽宫阙，一场君臣之间的隔阂，随这落雪，越积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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