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紫宸殿内，瑞兆辩言

风雪裹挟碎雪狠狠扑打在朱红宫门上，簌簌作响。慕海紧了紧身上的厚披风，靴底碾过没过脚踝的厚雪，踏着一路银白行至紫宸殿。

自新帝登基，昔日的养心殿，便更名紫宸殿。

宫道两侧的禁军身披铁甲，肩头层层堆积白雪，寒气凝在甲胄之上结出薄冰。见来人是监察院佥事慕海，众人识得他持有直达御前的令牌，不曾上前拦阻，只遣一名小内侍先行入内通传。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与殿外凛冽风雪判若两重天地。夏清雪一身素雅常服，端坐御案之后，案上层层堆叠各地送来的奏折。烛火摇曳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眉眼带着连日理政的疲惫，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锋。

“宣慕海觐见。”不多时，内侍女官扬声传报，声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

慕海抬手拂落肩头积雪，雪沫落地瞬间消融。他快步迈步入殿，抬眼望见御案上端坐的夏清雪，心中猛地一凛，暗自轻叹。眼前这人，早已不再是昔日与他闲谈谋划的三公主，而是执掌大夏江山的一代女帝。

行至丹陛之下，慕海躬身行礼：“臣，慕海，参见陛下。”

夏清雪抬眸，缓缓放下手中朱笔，指尖微微摩挲笔杆，淡淡开口：“慕海，天色已晚，风雪漫天，此刻入宫，所为何事？”

慕海直起身，目光沉稳，不绕半句虚言：“陛下，臣为这场大雪而来。”

话音落下，夏清雪神色渐渐冷了几分，指节轻轻扣在御案木面上，一声轻响。“慕佥事，也是觉得此雪并非瑞雪，而是灾祸。”

慕海心中一惊：原来早已有人向陛下提及此事。

但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臣自幼随师父隐居宁古县，见惯山野风雪。依臣观察，夏城这场大雪，若无回暖，数日之内难以停歇。”

夏清雪再次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慕海，朕封你的是监察院佥事，而非钦天监灵台郎。”

她指尖轻轻按住案上钦天监呈上来的祥瑞奏表，纸张微微凹陷。这句话的意思已然分明，意在劝慕海不必多言，不要越界议论天象。

可慕海没有就此退下，依旧躬身坚持：“陛下，夏城地处南疆之南，民间屋舍多以竹木夯土筑造，修建之时，从来不曾考量积雪承重。如今大雪连绵不休，若是持续三五日，屋舍定然承受不住重压，坍塌无数。届时百姓流离，冻饿遍野，便是一场席卷都城的大雪之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夏清雪脸上神情彻底冷了下来，目光沉沉落在慕海身上，长久沉默。片刻之后，她脸上的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平静，这种平静，远比发怒更加慑人。

“所以，你觉得朕应当通告全城，告诉所有百姓，这不是瑞雪，乃是雪灾？”

慕海轻轻颔首：“陛下，臣以为，无论最终会不会酿成大灾，都该提前告知百姓，及早清理屋顶积雪，防患于未然。”

夏清雪静静看着慕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带半分暖意。“你可知，朕登基至今，朝野内外依旧议论纷纷，不少人固守旧念，心底并不认同女子为君。朕虽登帝位，但民心不稳，这江山宝座如何坐得安稳。如今天降瑞雪，雪合朕之名，正是收拢大夏民心的千载良机。”

望着御座之上的女帝，慕海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陌生感。直到此刻，他方才豁然明悟，钦天监上表所言祥瑞，本就是夏清雪授意。

慕海再度开口，语气恳切：“陛下，倘若这倾天大雪连下数日，屋塌民困，到那时局面只会适得其反，民心会彻底溃散。”

夏清雪望着他，淡淡一笑：“那朕便让你死心。”

她转头，对着身旁侍立的女官吩咐：“传钦天监监正**安。”

女官领命，躬身快步走出紫宸殿。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隔着厚重殿门隐隐传来。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一袭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踏入殿中，靴底尚带着未化的残雪。

“臣**安，见过陛下。”**安跪拜行礼。

“爱卿平身。”

**安起身，目光一转落在慕海身上，心头猛地一颤，一丝紧张在脸上一闪而逝，很快掩藏妥当。他躬身问道：“不知陛下深夜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夏清雪将目光转向慕海，声音平淡无波：“慕佥事向朕进言，说皇城此番大雪将会连日不止，最终化为雪灾。”

**安听完，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神情却骤然大变，立刻高声反驳：“简直一派胡言！”

他转身对着慕海，拱手厉声道：“慕佥事不通天象，妄自揣测，蛊惑圣听！此雪从天而降，应和圣主之名，乃是千年难遇的祥瑞吉兆，预示我大夏在新君治理之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来雪灾一说！”

**安再转回身，对着御座深深叩首：“陛下，臣连日登观星台，夜观天象，星轨安稳，瑞气萦绕。这场大雪不过三日便会自行停歇，绝不会生出灾祸。慕大人以山野浅见，妄议天兆，实是不妥！”

慕海抬眼看向**安，目光沉静，没有急于争辩。他侧头望向殿窗外，风雪依旧不停，漫天白雪，还在不停掩埋夏城的街巷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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