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御榻草遗命

养心殿之内，烛火高烧，摇曳不定。

殿外夜雨依旧哗哗不休，重重敲打在琉璃瓦上，连绵的雨声隔着厚重殿门隐隐传进来。殿门缓缓向内推开，丞相苏澈、内阁大学士魏沐阳、平阳王夏恒三人衣袂肩头尚沾着雨夜的潮气，快步踏入内殿。

三人抬眼一望，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龙榻之上，夏景半倚在软垫锦衾之间，面色灰白如纸，胸口起伏不定，呼吸忽急忽缓，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大皇子夏天弘静立在榻侧，身姿沉静，默默侍奉。

三人连忙屈膝，齐齐伏地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夏景的语声极轻，每吐出一字，仿佛都要耗去身上仅剩的气力。

内侍范文手捧着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侍立一旁。他心中清楚，陛下此刻已然几乎无法下咽药汁，只得垂手静立于侧。

夏景缓缓转动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位大夏的肱骨重臣。苏澈身居相位，总领朝堂文官；魏沐阳历仕三朝，德望深重；平阳王夏恒乃是自己一母同胞的族弟，在宗室诸王之中威望最高。今夜深夜急召三人入宫，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

“朕……自知时日无多。”夏景费力喘息几声，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今夜召你们过来，只为一桩大事——立遗诏。”

此言一出，苏澈、魏沐阳、夏恒三人心头俱是巨震。

平阳王夏恒上前半步，神色郑重，率先开口进言：“皇兄，国本一事至关重大。依旧朝惯例，理当于诸位皇子之中择立新君。大皇子、二皇子皆颇具才干。”

在他心中，帝位终究只会落在两位皇子之间，压根未曾往公主身上设想。

夏景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他肩头不住耸动。范文慌忙上前递上素色锦帕，一方白帕摊开，点点血色已然晕染开来。

好半晌，夏景的喘息方才稍稍平复。他抬目望向众人，一字一句说道：“朕意，传位于三公主，夏清雪。”

一语落罢，满堂皆惊。

苏澈身子微微一晃，纵然此前心中已经隐隐揣度过几分圣意，此刻依旧眉头深锁，当即拱手谏阻：“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自古从未有女子君临天下的先例。倘若此诏一出，朝野之间势必非议汹汹，世家宗室恐皆不肯臣服！”

魏沐阳亦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恳请陛下三思！大夏立国至今，并无女帝之先例。贸然更易祖制，恐怕会由此掀起无边祸乱。”

就连身为皇室宗亲的平阳王夏恒也紧锁眉头，出言苦劝：“皇兄，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还望陛下收回这道旨意！”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压抑。殿外的夜雨仿佛也随之骤然转急，哗哗的雨声不断传入殿中。

夏景背靠软垫，面上并无愠怒之色。这一幕争执，原就在他预料之内。

“朕深知你们心中的顾虑。”夏景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可你们不要忘了，弘儿受制于当年与大启定下的旧盟，永世不能登临帝位。至于宸儿，他心性偏狭，戾气深重。若是让他执掌天下，日后手足相残，几乎无可避免。”

说话之时，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侍立的夏天弘。

“唯独清雪。她自幼便有一身不让须眉的英气，见识、谋略，皆不输朝中男儿。唯有她，方能扛住大夏这一副万里江山的重担。”

魏沐阳依旧不肯作罢，再度拱手进谏：“陛下，尚有六皇子！”

夏景一声悠长叹息：“泽儿年纪尚幼，性子又太过柔弱，担不起大夏的前程。”

苏澈眉心紧锁，依旧存有疑虑：“就算如此，朝中百官、地方世家、各路藩王，又怎会心甘情愿接纳一位女君？”

夏景缓缓说道：“正因如此，今夜朕才紧急召诸位前来。丞相，你身为百官之首，手中又执掌新设立的监察院，朕希望由你，替清雪扫平朝堂之上的重重阻碍。魏老，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还望你继续尽心辅佐新君。七弟，宗室这边，便交由你出面安抚各支皇族。朕要你们三人同心协力，辅保清雪坐稳大夏江山。”

三人神色复杂，一时之间默然不语，谁都没有立刻应声领命。

夏景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原本微弱的声音陡然加重，迸发出帝王最后的威严：“此乃朕的遗命。莫非，你们打算违逆朕最后的旨意，让朕死不瞑目吗？”

眼见陛下态度已是如此决绝，苏澈长长一声叹息，不再坚持，屈膝躬身下去：“臣……遵陛下旨意。”

魏沐阳与平阳王夏恒二人对视一眼，万般纠结之下，也只得相继深深躬身：“臣遵旨。”

夏景微微颔首，心中稍稍放下一块大石，随即示意内侍取来素帛与御用笔墨。

烛影摇曳，内侍持笔，按照夏景口述草拟遗诏。

夏景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一字一句口述旨意：传帝位于三公主夏清雪；命苏澈、魏沐阳、夏恒三人为顾命大臣；册封大皇子夏天弘为闲王，厚赐俸禄，永世留居京师；二皇子夏天宸封为卓阳王，即刻动身赶赴卓州封地。

遗诏草拟完毕，内侍双手恭恭敬敬捧着帛书送到龙榻之前。夏景伸出一只不住颤抖的手，用尽身上残存全部力气，在雪白帛纸之上按下帝王的玉玺。

沉实厚重的朱红色印色落于素帛之上，一笔落定，似是就此写下大夏往后的命运。

办完这件大事之后，夏景浑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他缓缓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夏天弘，声音已经轻得近乎耳语：“弘儿……往后好生过日子，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夏天弘眼眶骤然泛红，喉头哽咽，低声应答：“儿臣谨记父皇嘱托。”

夏景的视线又移向三位顾命大臣，气息愈发微弱，字句断断续续：“好好辅佐清雪……稳住大梁、大启两边……万万不可再起战事……百姓……不要再受战乱之苦……”

每说出几个字，都要耗掉他一分生机。殿内烛火轻轻晃动，映着殿中众人哀戚的神色。殿外的冷雨依旧没有停歇。

夏景的眼皮缓缓垂落，那双疲惫的眼睛就此合上。他的一只手自锦被之上无力地滑落下来。

内侍范文连忙上前，指尖探向陛下鼻息。他浑身猛地一颤，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压抑不住哽咽，低声报出噩耗：

“陛下……驾崩了。”

一语既出，养心殿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苏澈、魏沐阳、夏恒垂首静立，心中百感交集，悲戚重重。夏天弘僵立在龙榻旁边，两行热泪无声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沉沉夜幕笼罩整座皇宫，漫天冷雨潇潇不绝。

噩耗自养心殿向外层层传开，一声声哀报在宫宇之间回荡。

属于大夏光武帝的时代，就此，缓缓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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