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雨宫惊

夜色渐深，殿外陡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方才还一轮明月高悬夜空，转瞬之间，厚重的黑云自天际滚滚翻涌而来。淅淅沥沥的夜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雨点敲打在养心殿的琉璃檐角，发出一阵细碎、连绵的哒哒声响。

夏清雪缓步踏出养心殿的白玉宫阶，雨夜裹挟的寒意迎面扑上她的面庞。

她没有立刻举步离开，只是静立在外侧的回廊之下。微凉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拂，扫过她的脸颊。

龙榻之上，父皇那一番托付大夏江山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之中回响不休。她的心脏砰砰剧烈跳动，十根指尖隐隐泛出凉意。下意识，她死死攥紧了袖口。

惶恐、肩头压上万钧重担的沉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莫名的亢奋，万千心绪交织，在胸中翻涌纠缠。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布鞋踏过石板的脚步声。范文双手捧着一盏油纸宫灯走上前来，昏黄灯火在迷蒙雨雾之中摇摇晃晃，映亮廊下的地面。

“三殿下，夜里落雨了，此地风寒露重，不宜长久伫立。还请速速返回清晏殿吧。”范文压低嗓音，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恳切的劝诫。

夏清雪缓缓自纷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正当她转身准备顺着宫道离去之时，远处宫道之上，三道身影正冒着夜雨快步匆匆赶来。

正是丞相苏澈、内阁大学士魏沐阳，还有平阳王夏恒。三人衣衫边角已经被细雨打湿，神色皆是肃穆凝重，一路疾行。

夏清雪的心底顿时了然。

父皇深夜急召三位重臣入宫，这是要当众拟定遗诏了。

今夜这风雨飘摇的夜晚，便将要决定整个大夏往后数十年的命运。

只是她心底依旧萦绕着一团疑云：为何父皇自始至终，都没有传召大哥夏天弘？

夏清雪并不知晓，夏天弘其实一直都在养心殿内。

雨夜里的宫道青石已经被雨水浸得湿滑。内侍手中的宫灯摇曳不停，地面投下两道忽明忽暗、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夏清雪脚步沉重的向着清晏殿的方向缓缓行去。

另一边，启宸殿。

殿内烛火明亮，四下却一片死寂。

夏天宸迈步跨进殿门，一身锦袍尚且带着外面雨夜的湿冷。他面色阴沉，眉宇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戾气。

幕僚李显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原先听闻陛下深夜紧急召见二皇子，李显心中暗自激动。他心中清楚，此番陛下病中急召，多半便是要正式确立储君。而陛下不曾召见大皇子，而是率先召见了二皇子，那么储君之位，必然也就是二皇子的。

可当他抬眼，一眼望见夏天宸这一张阴冷铁青的面容之时，李显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一点激动瞬间消散殆尽。他内心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看来，这皇位，大抵已经与二殿下无缘了。

“殿下。”李显上前一步，低声唤道。

回应他的，只有夏天宸一声沉沉的冷哼。

李显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开口追问：“陛下深夜召您入养心殿，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定了储君？”

夏天宸死死咬紧后槽牙，胸口起伏难平，语气之中满是愤懑：“父皇下旨，封本王为卓阳王，划拨卓州三郡作为本王的封地。命我收拾行装，不日之内，即刻动身离京，前往封地。”

“什么！”

纵然李显心中早已经隐隐有所预料，但闻听此言依旧大为震惊。

夏天宸一双眼眸之中杀意翻涌，眼底布满红丝，向前踏出半步，低声嘶吼：“依我看，父皇这身子，绝对撑不到天明！与其坐等远赴偏僻封地，从此再无希望，不如我们即刻调集府中私兵，直接带兵杀入养心殿！”

李显浑身一震：“殿下，您是想要逼宫？！”

“正是！”夏天宸重重点头，眼中锋芒毕露。

李显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断然出声阻拦：“万万不可！此事绝不可行！还望殿下速速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急急继续劝道：“殿下切莫冲动。宫中尚有八千羽林卫守卫皇城。另外还有一桩紧要消息，征西将军方正已于昨日领兵返回夏城，整整二十万征西大军，此刻便驻扎在夏城西面的河口一带。一旦贸然起事，我们府内那一点私兵，根本无力抗衡，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

这几句话如同一盆冰冷的雨水，狠狠浇在了夏天宸的头上。

夏天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他踉跄后退两步，颓然重重瘫坐于座椅之上。

他怔怔望着殿中跳动的烛火，嘴角扯起一抹凄凉的自嘲笑意：“难道，本王当真就要去往那偏远的卓州，老老实实做一个困守一方的卓阳王吗？”

李显望着失意的主子，上前躬身开口：“殿下，眼下能够保全性命，安稳出京，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夏天宸闭了闭眼，满心懊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当初若是肯听你的谏言，早些下手除掉夏天弘，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殿下不必就此灰心丧气。”李显神色郑重，上前半步，目光坚定，“这些年来，殿下苦心经营，门下的心腹旧部、朝堂之中的故交势力早已遍布大夏各州。我们暂且去往卓州，借三郡之地休养生息，积蓄兵马钱粮。来日方长，未必便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说罢，李显深深躬身，郑重立誓：“臣在此向殿下起誓，往后必竭尽所能辅佐殿下，终有一日助殿下登临大夏的帝位！”

殿内静了片刻。

夏天宸长长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眼底的杀气缓缓敛去，可深处依旧藏着不甘。

“罢了。”他缓缓开口，“便依先生所言。先动身前往卓州。只是大夏这片江山……我绝不会就此放手。”

夜雨敲打着启宸殿的窗棂，噼啪作响。一场蛰伏于封地的谋划，自此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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