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龙榻遗命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殿中暖意微弱。

夏景静静卧在铺着锦缎的龙榻之上，在昏黄烛光映照之下，他一张脸面呈灰败之色，病气深重，早已不见往日君临天下的神采。

“来了。”

夏景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干涩，再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父皇！”

夏清雪快步冲到龙榻跟前，双膝微微一屈，神情哀伤，一双杏眼迅速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

“不必难过。”夏景轻轻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落于夏清雪的面庞之上，就这般静静凝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一声沉沉叹息自他喉间溢出：“自从你母后走后，朕心中多挂朝堂，倒是冷落了你，你心中可会怪罪朕？”

夏清雪垂着眼眸，语声轻柔：“父皇终日为国事操劳，儿臣又怎敢心生怨怼。”

“这些年，辛苦你照看好泽儿了。”夏景的语气带着一丝倦意。

“泽儿本就是我的亲弟弟，照料他，原就是儿臣分内之事。”夏清雪答道。

夏景点了点头，殿内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又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似是随口一问，又似是郑重的试探：“清雪，倘若朕走之后，依你之见，这大夏的江山，今后交到谁的手上才好？”

一行清泪顺着夏清雪洁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她微微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父皇不要说这种话，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殿内烛火跳跃，将她悲伤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夏景望着她，轻声叹道：“父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哭了。”

夏清雪强自深呼吸几下，抬手拭去脸颊泪痕，慢慢收拢翻涌的心绪。

见她神色稍稍平复，夏景继续说道：“父皇想听一听，你心里真实的看法。”

慕海方才在清晏殿的那几句叮嘱，一遍遍回响在夏清雪的心底。她心绪翻涌，沉吟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大哥常年协助父皇打理朝政事务，朝中不少百官皆信服于他。依儿臣之见，大哥应当是最为合适之人。”

听完这番回答，夏景的目光微微闪烁，忽然问起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母后临终之前，可曾同你说过什么？”

夏清雪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迷茫：“父皇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夏景一声轻叹：“朕原以为，你是知道的。”

望着夏清雪一脸疑惑的模样，夏景缓缓道出那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你大哥，是无法继承大统的。”

夏清雪心中其实早已知晓几分内情，面上却刻意露出万分震惊之色：“为何？”

夏景定定看着她，缓慢开口道：“你大哥的生母，乃是大启前朝皇族之后。当年此事败露之后，大启当即兴兵来犯，索要他们母子二人。那一仗，我大夏兵败，不得已与大启签下盟约。盟约之上写明，你大哥永世不得登临大夏帝位。若是他一旦登基，大启便会再度挥师南下，大举压境。”

说到此处，夏景的脸上浮起深深的苦涩。

直至此刻，夏清雪才算彻底明白了。原来母后弥留之际那句嘱咐“你大哥永远无法继位”，便是源于此桩旧约。

夏景稍作停顿，继续问道：“如今，你再说说看，朕应当将这大夏江山托付给谁？”

夏清雪敛住心神，恭声回道：“以二哥的才学与智谋，应当能够保我大夏山河安稳。”

龙榻之上，夏景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句，声音并不洪亮，却震得夏清雪心神俱颤：“倘若，朕打算将大夏江山，托付于你呢？”

夏清雪浑身一震，神情骤然大变，连忙俯身，急声道：“儿臣不敢！”

“为何不敢？”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登基成帝的先例。”夏清雪垂首答道。

“先例，本就是由人打破的。”夏景的语气十分坚定。

“可若是如此，朝中百官定然不会心悦诚服。”

“朕自会替你铺好前路，安排妥当。朕只想问你一句，这一副沉甸甸的江山重担，你接得住吗？”

夏清雪的胸口起伏，心绪翻涌。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神之中褪去慌乱，多了一份决绝：“倘若父皇属意于我，儿臣自当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夏景微微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宽慰。

“那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讲。”

“无论日后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你需护你大哥一生一世，保他一世太平，不得加害于他。”

夏清雪郑重应下：“儿臣在此立誓，必定护大哥一世平安。”

“去吧。”夏景的声音愈发微弱。

“儿臣告退。”

夏清雪缓缓躬身行礼。走出殿门之时，她脸上神情错综复杂。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相见，便是父女之间最后的一面，往后便是天人永隔。

厚重的养心殿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的灯火与夜色。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殿内恢复寂静。

“出来吧。”夏景轻声唤道。

烛火摇曳晃动，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正是大皇子夏天弘。

他缓步走到龙榻旁边，轻轻坐下，低声唤道：“父皇。”

夏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眼底满是疲惫：“这，是父皇最后能够为你做的事情了。以你二弟的性子，若是由他继承皇位，日后必然容不下你。唯有交由你三妹，才可以保你一世安宁。”

“儿臣明白。”夏天弘低声应答。

“这些年委屈你了，陪着朕，一同演这场戏。”

夏天弘轻轻摇头：“能够替父皇分忧，儿臣并不觉得苦。”

“这些年，你心里可曾怨恨过朕？”

夏天弘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父皇心知，儿臣本就无心去争夺储君之位。”

“可平心而论，你才是最合适坐上这龙椅的人。”夏景的声音带着无尽怅然，“朕在位二十二年，一心想要振兴大夏。奈何终究国力依旧比不上大梁与大启。”

“父皇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这些年来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百官和睦，大夏已是一派欣欣向荣。”夏天弘柔声宽慰。

夏景缓缓闭上双眼，语声满是愧意：“朕这一生，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大夏万千黎民百姓。唯独亏欠了你，亏欠了你那枉死的母后。”

“父皇，不要再说了。”夏天弘的嗓音微微发颤。

“往后，好好活下去……父皇实在舍不得你。”

一滴浑浊的泪水自这位帝王的眼角滚落。

夏天弘心中悲恸，连忙抬起衣袖，小心翼翼，轻轻拭去父皇眼角的泪痕。

殿内沉默许久，只剩烛火噼啪。

夏景缓过一口气，用尽力气，开口吩咐：“去传丞相、魏沐阳、夏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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