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业务：陪跑

林小满被手机叫醒的。

是私信提示音。叮。叮。叮。叮。有人在枕头旁边打弹珠。

她闭着眼睛去摸手机，但是屏幕太亮了。未读的信息有187条。

愣了三秒钟之后就醒过来了。

“龟儿子。”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都炸成了鸡窝的样子，“一百八十七条？”

一条条往下看。

前十条都是关于护送、占座、表白气氛组和代课点名的内容。

从第十一项开始就变了味了。

“学姐，可以有人陪着我夜跑吗？一个人的话会很害怕的。”

“我也想找个人一起跑步，晚上操场太黑了。”

“同求陪跑！可以付双倍的钱。”

“请问你们承接陪跑业务吗？可以用时薪来支付。”

林小满数了一下。四十多条都是关于陪跑的。把手机摔在瑜伽垫上。

“什么鬼啊。”她叉着腰转起了圈，说道，“陪跑？我们是保镖，并不是健身教练。”

“但是她们害怕黑暗。”沈默的声音从沙袋那边传过来。他背对着她，在给手绑上绷带的时候。

“怕黑的话就有人陪着跑步？”林小满瞪了他一眼，“那么蟑螂也会害怕吗？是不是要有人陪一起去厕所？”

“可以的。”沈默说，“加钱。”

林小满被噎住了。看着他的后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人脑袋里有东西。”

沈默没有回头，继续缠绕着手带，一圈又一圈地缠得非常紧。

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健武社召开紧急会议。

周小胖拿着一袋薯片冲进了活动室，把地上弄得到处都是薯片渣子。赵铁柱也跟着走过来，并且手中还拿着一本《武术套路图解》。

“社长。”周小胖坐到了瑜伽垫上之后就说，“一百八十七条私信！咱们发财了。”

“发什么发。”林小满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子上说，“看看这些人要我们干什么。”

护送图书馆到宿舍。占座、点名、代课、表白气氛组。帮忙取快递、帮着遛狗等等。

又拿起一张纸来，声音提高了八度：“陪跑！”

“四十多条陪跑。”她把这张纸扔到了桌子上，并且说道：“我们是健武社，并不是陪跑社。”

“但是她们给了钱。”周小胖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说道：“陪跑也属于服务的一种，很安逸。”

“安逸什么的。”林小满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什么叫陪跑吗？就是晚上跟着别人在操场上去跑步！累死了人。”

“可以收费。”赵铁柱突然说出口。放下《武术套路图解》之后，他就很严肃地说，“按小时计算。比一次性的护送要好一些。”

林小满一愣。转过身去看赵铁柱的时候。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

“时薪制。”赵铁柱说：“一小时八块钱，比护送十五块跑一趟划算。跑了两个小时就是十六块钱。”

林小满的心算能力又不够用了。她掰着手指头计算：八块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是十六块钱，三个小时……

“二十四块。”周小胖抢答道，“社长，三小时二十四块钱。”

“我知道了。”林小满瞪了他一眼，但是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走到白板前面的时候，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字：陪跑。

“行。”她说，“新的业务是陪跑服务。时薪为八元。”

“但是我们要进行分类。”她在白板上画出一条线，左边写着“沉默寡言型”，右边写着“话痨鼓励型”。

“沉默寡言型就是陪跑时不说话，客户说什么都不回应，就像一座雕像一样。”转过身来对沈默说，“这样的类型只有你能胜任了。”

沈默不抬头。

“嗯。”

“话痨鼓励型就是一直说，鼓励客户。”林小满看周小胖一眼，“你是来干什么的？”

“非我莫属。”周小胖举起手来，“我是最擅长鼓励别人的人。比如客户跑不动的时候，我就对他说：‘加油！再跑一步。’”

“之后又怎么样呢？”

“于是就说：‘算了，我们去散散步吧。’”

林小满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散你个头！客户跑不动的时候就让她去跑吧！跑得呕吐也要继续跑。”

“那么社长就做话痨鼓励型吧。”赵铁柱说，“你的声音很大。”

林小满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肱二头肌在黑色背心里面鼓起，就像两个小山丘一样。

“行。我是话痨型的，沈默是沉默寡言型的。周小胖和赵铁柱负责接单排班。”

她拿起手机找到第一个说“陪跑”的客户，并回复道：“接。每小时八块钱。今天晚上八点，在操场见。”

对方秒回：“我要话痨鼓励型！我要猛女学姐。”

林小满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看到没有？品牌效应。”

沈默看了一下屏幕，并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去倒水了。

“你是嫉妒吧。”林小满叉着腰。

“不嫉妒。”

“你其实是嫉妒。”

“没有。”

“你有。”

沈默喝水的时候不会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承认。承认就是嫉妒。”

沈默把杯子放下来了。

“说话太多。”

“我话多是因为客户喜欢！不像有的人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冷得像块冰一样。”

沈默看她一眼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冰块也是有温度的。”

“什么叫做温度？”

“零下十八度。”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默今天居然还会讲笑话吗？

沈默转身继续擦拭沙袋。嘴角一弯。

晚上七点五十分，在操场。

林小满站在跑道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灰色的短裤，她的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之后就开始做高抬腿了。

第一个顾客来了。

一个女孩子，身高大约一米五左右，扎着两个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衣服，看上去像一个高中生。

“林学姐。”这个称呼让那个女孩非常小心地走了过来，并且她的声音也很轻柔。

“我就是。”林小满停下了高抬腿的动作，“你是来预约陪跑的吗？”

“嗯，张小萌，我是大一中文系的学生。”

“行。”林小满看了一下手机，“时薪八块钱，一个小时起跑，多久？”

“我……我大概可以跑八百米左右。”张小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的体育成绩很糟糕。”

“八百米？”林小满皱起了眉头，“八百米只需要五分钟就可以完成，收你八块钱太亏了。”

“那么我跑三圈？”

“三圈九百米。”林小满算了一下，“可以了，三圈九百米，算作半小时的话，收费四元。”

“四块钱？”张小萌睁大眼睛问，“这么便宜？”

“我们是校园平价保镖。”林小满说，“并不是黑店。”

把钱收起来之后又把手机放到了腰间。

“来了。”她说，“跟着我的节奏跑。”

带上了张小萌去操场。夜晚的风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道以及桂花的香气。

“开始吧。”林小满说，“一二一，一二一。”

她跑步很慢，和张小萌保持一致的速度。张小萌在后面追着她跑，但是差距越来越大。

“林学姐。”张小萌喘息着说，“你要慢慢来啊！”

“这就是最快的了。”林小满没有回头，对她说，“加油吧！你可以做到的。”

“我……不行了……”

“好的。”林小满放慢脚步，等她追上来之后说，“跑完这一圈之后，你就会瘦下来二两。”

“真的吗？”

“假的。”林小满说，“但是要相信它是真的。”

张小萌：……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奔跑。

第一圈结束之后，张小萌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林学姐……”扶着膝盖的时候说道，“我要死了……”

“死不了。”林小满说，“死了我会去抢救。”

“你会急救吗？”

“不会。”林小满说，“但是可以背你去医院。”

张小萌看着她。林小满站在路灯下面，黑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些，在身上勾勒出了肩膀和腰部的线条。她的短发被风吹得翘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就像两颗星星一样明亮。

“林学姐。”张小萌喘息着说道，“你好帅。”

“帅？”林小满笑了下，“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也可以很帅气！”张小萌说，“可以给我加个微信吗？”

林小满一愣之后就得意起来。

“加微信？”她扬起下巴来，“可以啊。但是要先跑完后面的两圈。”

“好的！”

张小萌打起精神来，撒开脚丫子就往前奔。

虽然还是像只鸭子一样慢腾腾地跑着，但是她的目光里已经闪出了光芒。

三圈过后，张小萌坐在跑道旁边喘息着，样子很像一条被晒干了的鱼。

“林学姐……”她一边喘息着一边说，“你……你是真的很好看啊……我可以……可以追你吗……”

“追我？”林小满叉腰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张小萌睁大了眼睛问，“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林小满说：“但是我是社团社长，太忙了，没有时间谈恋爱。”

“哦……”张小萌失望地低下头来。

“但是可以加微信。”林小满拿出手机说道，“我们社团有公众号，请关注一下。”

“好的。”

张小萌加入了公众号，并且也加了林小满的个人微信。她离开的时候是一步三回头，眼中都是对她的敬仰之情。

林小满站在那里看她走远之后才仰天大笑。

“哈哈哈！”她的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我也有了粉丝啦！”

她跑到活动室里去，一路上都在笑。

开门的时候，沈默正在擦拭沙袋。周小胖在整理接单表，赵铁柱则在打电话。

“知道吗？”林小满冲进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两圈之后就说道，“有一个女孩子说我帅！加我微信。”

转了三圈之后，她的肱二头肌在背心里面鼓了起来，就像是两个马上就要爆炸的小山丘一样。

“看到没有？”她抬起手臂来展示自己的肌肉，“这就是魅力！那就是气场啊……”

“瞎子。”沈默说道。他眼睛都不抬一下，继续擦拭沙袋。

活动室里安静了1秒钟。

林小满的笑容就停在那里了。

“你说的是什么？”转过身去看着沈默。

“她瞎了。”沈默又说了一遍。

“再重复一遍吧。”

“瞎子。”沈默第三次这样说。

林小满跑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毛巾。

“你是嫉妒吧。”她叉着腰说，“你就是嫉妒！”

“不嫉妒。”沈默说道。

“嫉妒。”林小满说，“看到我有粉丝就心里不平衡。”

沈默说道：“没有。”

林小满把毛巾扔到他的脸上，“你这个人嘴巴很硬，跟石头一样。”

沈默接过毛巾，并没有说话。他看一眼之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但是他的耳朵却很红。

“你看，你的耳朵都红了。”林小满指着沈默的耳朵说，“红色就是心虚的意思。心虚也就是嫉妒的意思。”

“热的。”沈默回答道。

“十六度空调。”林小满回答道。

“我的身体很热。”沈默回答道。

“昨天你还说过自己体寒呢。”林小满说道。

沈默不说话了。把毛巾挂在沙包上面之后就去接水了。

“算了吧，我不和你计较了。”林小满甩了甩手说，“我今天的心情很好，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就把今天的四块钱收入记录下来。接着在“新业务：陪跑”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下一次由谁来接呢？”她说。

“沈默。”周小胖说，“有一个女生点了沉默寡言型。”

“行。”林小满说道，“沈默，你去吧。看看你的沉默寡言型能达到什么程度。”

沈默喝了口饮料之后把杯子放了下来。

“好。晚上九点，在操场。”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操场。

沈默站在跑道旁边，穿的是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整个人就像一块立在路旁的石头一样。

他的客户来了。一个大二的学生，外语系的女生，个子很高，穿的是白色的运动服。

“沈学长你好。”女生走过来的时候声音很温柔。

“嗯。”

“我点的是沉默寡言型。”女生说，“我在跑步的时候喜欢安静。”

“嗯。”

“那么我们开始了。”

沈默没有说话。他走到跑道上就跑了。

女生在他后面跟着。两人前后相隔两米左右。

夜晚的风把桂花的味道吹得很浓。

女生跑了一圈之后想要说话。

“沈学长……”

沈默没有回头。

“今天天气很好……”

沈默没有回答。

女生又跑了两圈，继续努力。

“沈学长，你平时除了陪跑之外还会做些什么？”

沈默仍然没有回答。

女生跑了三圈之后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沈学长！”她停了下来，喘息着说，“你怎么不说话呢？”

沈默停住了，回头看着她。

“说些什么呢？”

“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女生说道，“你不说话的话，我觉得很冷……”

“冷吗？”沈默回答，“穿上外套。”

女生说：“不是因为身体冷，而是因为气氛冷。”

“哦——”

之后就不说话了。

女生：……

咬紧牙关跑完了剩下的两圈。到最后的时候，几乎都是拖着脚步在前进。

“沈学长……”她喘息着问，“你真的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吗？”

“嗯。”

“那么我花的钱是用来请你看比赛的？”

“图安全。”

“安全？”女生睁大眼睛说：“但是你冷得和我一起追凶一样。”

沈默沉默了两秒钟。

“追凶比较安全。”

女生：……

把钱付了之后就离开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沉默寡言型？”

“嗯。”

“我觉得应该叫‘装尸型’。”女生说完之后就很生气地走了出去。

沈默站的地方并没有移动。

看到那个女生之后，他想了一下，就拿起手机，在接单表上备注道：沉默寡言型评价为装尸型。

把手机收起来之后就走到活动室里面去了。

打开门的时候，林小满正在桌子旁边晃着腿吃薯片。

“怎么样？”她说，“你的沉默寡言型受欢迎吗？”

“嗯。”

“客户满意吗？”

“满意。”

“真的吗？”林小满狐疑地看着他，“那么她有没有夸你帅呢？”

“没有。”

“哈！”林小满得意起来，“我的客户说我帅，你的客户却没有说你帅。这说明什么呢？这就说明我更有魅力了！”

“那就是瞎子的意思。”沈默说道。

“你说是谁瞎了眼？”

“夸你的那个人。”

林小满把薯片袋扔到了桌子上。

“沈默啊，你这是非要跟我过不去吗？”

“没有。”

“你就是这样的！”林小满说，“从第一天见到你之后就一直和你作对。那天你把我摔了一跤。”

“那叫切磋。”

“你偷袭。”

“我没有偷袭。”林小满说，“我是光明正大地把你摔在地上。”

“嗯。”沈默说，“很光明。”

林小满看着他。瞪了五秒钟之后，突然笑起来了。

“算了。”她说，“我不会和你计较的。明天还有单子要干，早点睡觉吧。”

她转过身去，在瑜伽垫边上躺下，并且把外套盖在了身上。

“晚上好。”

沈默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道晚安。

“晚上好。”

第二天晚上，林小满接到一个话痨型的任务。

客户为一名男生，就读于大学三年级计算机专业，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十斤，跑步两步就会气喘吁吁。

“加油啊学长！”林小满在一旁喊到，“你可以的！”

“我……不行了。”男生扶着膝盖说，“我要死了……”

“死不了。”林小满说，“想想看，跑完这一圈之后就可以追到你喜欢的人了吧！”

“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么就想想你讨厌的人吧！”林小满说道，“跑了这一圈之后就可以比他还瘦了。”

“恶心啊……”

“恶心是对的。”林小满说道，“恶心就表示你正在燃烧脂肪。”

“我……我要呕吐了……”

“想吐就吐吧！”林小满说，“吐出来的就是脂肪。”

男同学：……

咬紧牙关跑了三圈。跑完之后直接倒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

“学长你好！”林小满蹲下身来对他说，“你做到了。”

“我……我要死了……”男生喘息着说。

“你没有死！”林小满说道，“你还活着。”

“我觉得……你觉得我的鼓励方式……”

“怎么样？”

“就像在训练一只狗一样。”男生这样说。

林小满：……

站起来之后，叉腰而立。

“训练小狗？”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你说我是训狗吗？”

“不是骂你……”男生急忙解释道，“就是……很有压迫感……”

“压力大吗？”林小满说，“这就是激励的意思，也是鞭策的意思。”

“对对……”男生站起身来付了钱之后说，“但是下一次……我仍然会选择沉默寡言的人。”

他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话痨型？”

“怎么回事？”

“建议叫‘军训型’。”说完之后就跑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发愣了好久。

“军训型。”她念了一遍之后就气冲冲地走进了活动室。

推开门把手机摔到了桌子上。

“沈默！”她叫道。

“嗯。”沈默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

“你的客户说你是装尸体。”林小满这样说。

“嗯。”

“我的客户说我像军训。”林小满说，“我们俩是什么？一个死人，一个教官？”

“互补。”

“互补什么？”林小满说，“我们陪跑的业务要黄了。”

“不。”

“为什么呢？”

“还剩四十几条预约。”沈默说道。

林小满一愣。拿起手机后就打开了私信功能。又收到十几条新的陪跑请求了。

“这些人……”她皱起了眉头，“不怕被训吗？”

沈默说，“但是害怕黑暗。”

林小满也不再说话了。看着手机上一条条“求陪跑”的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她说，“继续干吧。装尸就装尸，军训就军训。”

打开接单表之后就可以进行排班了。

接单表是周小胖制作的表格，在上面有客户的姓名、时间、地点以及种类。林小满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三行是客户，大一女生。时间今天晚上九点左右。类型为话痨鼓励型。陪跑员为林小满。

往下划。第五行：客户是大二女生。时间就是今晚九点。类型为沉默寡言型。陪跑员的名字叫沈默。

继续往下划。第七行是客户，大一男生。时间今天晚上九点半左右。类型为话痨鼓励型。陪跑员为林小满。

继续划下去。第九行：客户是大二女生。时间就是今晚九点半。类型为沉默寡言型。陪跑员是沈默。

把眉头皱起来。

“不对。”

“是什么不对？”沈默问道。

“这个表有问题。”林小满说，“我记得今天晚上九点和九点半的单子都是话痨鼓励型。”

打开表格的历史记录。果然，九点和九点半这两单本来都是话痨鼓励型的，陪跑员写的是“林小满”。

但是现在这两单都变成了沉默寡言型的陪跑员，“沈默”。

林小满抬起了头看沈默。

“沈默。”

“嗯。”

“这个表是你修改过的吗？”

沈默的动作暂停了一下。他正在擦拭沙袋的时候，手已经举起来了。

“什么表？”

“接单表。”林小满把手机屏幕转给对方看，“这两份订单本来是属于我的，现在却变成了你的。”

看到手机上面的信息之后沈默就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哦。”

“哦？”林小满睁大了眼睛，“难道你就只会发出一个‘哦’吗？”

“嗯。”

“为什么要把我的订单改成别人的呢？”

“你话说得很多。”

“什么叫做‘啥子’？”

“你说的话太多了。”沈默说道，“会影响客户的呼吸频率。”

林小满很惊讶。

眨了眨眼。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影响到呼吸的频率吗？”她说过一遍。

“好的。”沈默说道，“你说话的速度很快，客户一边跑一边听的话就会岔气。”

“所以你就抢了我的单子吗？”

“不抢。”沈默说，“是调整。”

“调整。”林小满的声音提高八度，说：“把我的单子全部改成你的叫什么？”

“不是全部。”沈默回答道，“只调了和你同时期的。”

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她仔细地数了一遍。

果然凡是和她时间重叠的单子都被沈默改成自己的了。

九点钟的一单，本来是她的，现在变成了他的。

九点半的一单，本来也是她的，但是现在也归他了。

十点半的一单，本来就是她的，但是现在也成了他的。

“你是……”林小满抬起头来问，“你是不希望我接这些单子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单子呢？”

“害怕你会累着。”

“怕我累吗？”林小满眯着眼睛说，“怕我累的话，为什么不把你的单子给我？”

“不能接住。”沈默回答道，“你说话太多。”

再次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林小满就生气了，“老子话多又怎样？话多也是优点。”

“优点。”沈默说，“但是不适合沉默寡言的人。”

“那么这些单子本来就是话痨鼓励型的。”林小满说，“你是把它们改成沉默寡言型的。”

沈默不再说话了。

把毛巾挂在沙袋上之后就去接水了。

“心虚了。”林小满追上去说，“你已经默认了！”

“没有。”

“你就是。”林小满把脸转过去看他的眼睛吧！

沈默转身的时候。他的脸很普通，眼睛也是黑色的，并且很深邃看不到底。

“看什么呢？”

“你是在撒谎吗？”

“没有撒谎的意思就是‘不可以说谎’。”

“为什么你要更改我的订单呢？”

沈默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话太多了。”

“又是这样啊。”林小满很生气地跺脚说：“你可以换一个理由吗？”

“不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就是这个原因。”

林小满看着他。看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之后，她就不再看下去了。

沈默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是耳朵尖却越来越红了。

“你的耳朵都变红了。”

“是因为太热的原因。”

“空调温度是十六度。”

“我感觉很热。”

“你是体热还是体寒呢？”林小满说道，“你每天都说不同的东西。”

沈默不说话了。把脸转回来继续倒水。

林小满站在这儿看着他。看他的背影、看他的肩膀、看他的后脑勺。

突然之间，她觉得这个人给她改单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话多”。

她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她认为这个原因要比“话多”要复杂得多。

“算了。”她说，“单子给你就给你。下不为例。”

“好。”

“好的？”林小满一愣，“你就是说一个‘好’吗？”

“嗯。”沈默说道，“好的。”

林小满不再说话了。于是她又回到桌子旁边继续看接单表。

但是她的心思并不在表面上。心思都放在沈默身上了。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晚上十点的时候，周小胖、赵铁柱就回来了。

周小胖拿着一叠打印纸，满头大汗。

“社长，今天接到二十个订单。”

“二十单？”林小满抬起头来问，“这么多？”

“对。”周小胖把纸扔到桌子上，“护送八单、表白气氛组五单、陪跑七单。”

“七单陪跑。”林小满睁大眼睛说，“我们才推了两天啊？”

“火了。”周小胖说道，“在论坛上大家都在谈论我们的陪跑服务。有人认为你是教官，有人觉得沈默是装尸的，热度更高了。”

“什么？”林小满说，“被骂了还会火吗？”

“对。”周小胖拿出手机来，“看，论坛上有人说：‘虽然被训得像条狗一样，但是觉得很安全。’还有人说：‘冷得跟追凶似的，但是很安心。’”

林小满接过手机之后一条条地往下看。

“沉默寡言型的人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跑了五圈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是哪两个字呢？”

“到了。但是我觉得很安全，因为他在我的后面就像一道屏障一样。”

“话痨鼓励型的人非常吵闹，在整个过程中都在喊着加油、你可以的、不要停下来之类的词句，跑完三圈后我想吐出来，但是吐出来之后感觉很好。”

“建议健武社推出混合型，一半沉默一半话痨，这样既安全又不吵闹。”

林小满把手机放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这些人……”她说，“是被虐上瘾了吗？”

“不是。”赵铁柱说，“是咱们满足了她们的需求。”

“啥子需求？被训的需求？”

“安全感。”赵铁柱说，“一个人夜里跑步害怕黑暗，有个人陪着就不怕了。不管这个人是沉默寡言还是唠叨个不停，只要他存在的话，客户就会觉得安心。”

林小满愣住了。转过身去看着沈默。

沈默正在擦拭沙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举到一半了。

“他说得没错。”沈默说道。

“什么？”

林小满一愣。转过身来望着沈默。

正在擦拭沙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说得对。”沈默说。

“啥？”

“安全感。”沈默说，“陪跑的本质就是安全感。”

林小满不再说话了。看着沈默的眼睛和侧脸。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说“安全感”的时候比平时说任何话都要有温度。

“可以的。”她说，“那么我们就把陪跑业务做起来做大。”

走到白板前面的时候，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陪跑”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上了一句话：“校园平价陪跑，时薪八元，安全有保障。”

“明天开始就是了。”她说，“加大宣传力度。周小胖，你负责做海报。赵铁柱、沈默，你们负责排班。”

回头看着沈默。

“继续修改我的单子吧。”

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改了。”

“不改了？”林小满笑了，“你确定？”

“确定。”

“为啥？”

“因为你说下不为例。”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算你识相。”

她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但她的心不在白板上。她的心在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虽然冷得像冰块，但有时候，也会听话。

晚上十一点，活动室安静下来。

周小胖和赵铁柱已经走了。外卖单蜷在窗台上，呼噜声像一台小拖拉机。

林小满躺在瑜伽垫上，刷着手机。她点开校园论坛，找到那个置顶帖。

帖子已经盖到六千楼了。

她往下翻，翻到一个新的话题。

第五百楼：“有人注意到吗？那个冷脸副社长和猛女社长，好像……有点什么？”

第五百零一楼：“楼上细说。”

第五百零二楼：“我今天在操场看到他们俩，副社长站在社长身后，一直看着她。”

第五百零三楼：“我也看到了！副社长的眼神，好深！”

第五百零四楼：“深什么深，那是面瘫。”

第五百零五楼：“不是面瘫，是深情。”

第五百零六楼：“深情个鬼，那是困的。”

第五百零七楼：“不管是不是深情，他们俩真的好配。”

第五百零八楼：“加一，配一脸。”

第五百零九楼：“我赌五毛钱，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五百一十楼：“我赌一块，还没在一起，但快了。”

林小满的脸红了。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

“沈默。”

“嗯。”

“有人说我们是情侣。”

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无聊。”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十六度。”

“我体热。”

“你到底是体热还是体寒？”林小满笑了，“你一天换一个说法！”

沈默不说话了。他把毛巾搭在沙袋上，转过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耳朵在月光下面，红得像两颗樱桃。

林小满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算了。”她说，“不跟你计较。”

她重新躺下，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沈默。”她小声说。

“嗯。”

“晚安。”

沈默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晚安。

“晚安。”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卖单的呼噜声，和窗外桂花的香味。

林小满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今晚的夜色，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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