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次检验

周三下午2点47分。

林小满趴在窗户上向外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低马尾、穿白衬衫、黑裤子的人。收好的黑色长柄伞，按照2点55分的时间走到这里来。

“来啦！”林小满从窗户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叫道：“各就各位！都给我装得像个样子吧！”

周小胖正在往嘴里塞辣条的时候差点儿被呛住。他手忙脚乱地把辣条塞进裤子口袋里去，但是发现裤子口袋有一个洞，一半的辣条从裤管中掉出来了。

“卧槽！”周小胖叫道。

“不要躺着了。”赵铁柱把地上的辣条踢到垃圾桶里去，“收拾一下吧。”

沈默站在门口，冷着脸看活动室里的每一个地方。他的视线从哑铃架上移开，又移到了地板上、沙袋上、书架上，最后停留在门口已经被擦了八遍的瓷砖上面。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林小满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跑到猫窝旁边，把正在睡觉的外卖单抱起来放到阳台角落里那个临时搭起的纸箱里面去。

“外卖单，要乖一点。”林小满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如果敢叫出声的话，我就把你的冻干喂给流浪狗。”

外卖单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她的手背上扫了一下。

“它还会说人话吗？”赵铁柱问道。

“懂个屁。”林小满关上阳台推拉门之后说道，“但是它可以吃冻干。”

门铃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整齐，间隔相等，好像是用秒表来测量的。

林小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之后就把门打开了。

“陈部长你好！欢迎来到健武社进行指导工作。”

陈菲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并且没有表情地看着她。把目光投向林小满的背后，在活动室内面。

她并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低下头去看了看门框旁边的一堵墙。

这里有一张纸。

“报修单。”陈菲菲读出上面的文字，“三天之前贴上去的。”

“对对对！”林小满赶紧说道，“我们是按照规定来做的！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之后就马上通知了后勤部门。”

陈菲菲又向左边看了一下。

也有张纸，上面写着上次留下的整改单。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哑铃没有放好、瑜伽垫没有叠起来、地板上有灰尘、猫在活动室内、沙袋破了没有修理好、水壶没有关掉等等。

抬起眼睛之后就迈进了活动室里去。

脚步很轻盈，但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小满的心口上一样。

“复查。”陈菲菲说，“和上一次一样，逐项检查。”

“明白了。”林小满站好之后，就对陈部长说：“请。”

陈菲菲不理睬她，直接走到哑铃架旁边。

上次来的时候，哑铃架上一片狼藉。把5公斤的哑铃放在3公斤的位置上，而20公斤的那一对则被扔在地上，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一样。当时她说的是两个字：归位。

哑铃架上放得很整齐。

从1公斤到25公斤，由小变大排列开来。所有的哑铃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好像经过了军训一样。

陈菲菲没有说话，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张表格，并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第一项就是过。

林小满心里一乐。

陈菲菲转过身去，在房间角落里的瑜伽垫存放处走过去。

上一次的瑜伽垫是怎样的呢？林小满到现在还记得。七八个垫子堆积在一起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型塌方现场一样。最下面的一张紫色的垫子上有一个被猫抓出来的洞，里面露出了一部分海绵。陈菲菲看到这样的景象之后沉默了三秒钟，在整改单上写道：“瑜伽垫要叠好放好。”

现在的瑜伽垫都是叠在一起的。

不是一般的叠。就是军队级别的叠。

陈菲菲把一张拿出来，打开看看正反两面之后又放回去。

打了一个勾。

第二项是过。

林小满觉得可以呼吸了。

陈菲菲继续向前走。

她的目标就是活动室中间的那个空地。

上一次这里的情况怎么样呢？地面上到处都是灰尘，角落里还有一张外卖单留下的猫毛粘在地上，就像蒲公英一样。陈菲菲穿着黑色皮鞋在地板上走了几圈之后，鞋子也沾上了灰尘。她并没有马上发脾气，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然后又抬头望向林小满。

林小满记了三天。

地板很干净，可以当作镜子来照。

并不是普通的干净。就是周小胖在地上用牙刷擦出来的干净。

是的，就是牙刷。

昨天下午的时候，周小胖一边刷地板一边哭喊着：“为什么是我？”

林小满回答的是：“因为你吃辣条的时候油最多，所以地板滑了你要负责。”

陈菲菲在地板上走了两步，黑色的皮鞋尖很干净。

弯下腰来，蹲在地上，用手去摸一下地面上的东西。

接着她站起身来，把手指向了光源。

“干净。”

她在表中打上了第三个勾。

第三项就是过。

林小满握紧了拳头，在后面无声地挥动了一下。

陈菲菲接下来要去阳台了。

直接走到推拉门前去。

林小满的心跳一下就加快了很多。她不动声色地向沈默那边移动了半步。

外卖单放在阳台上纸箱里面。

纸箱上面有一条旧毛巾遮盖着，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杂物箱。陈菲菲会开门吗？会不会掀开这条毛巾呢？会不会被扣分呢？

林小满脑补出了十八种外卖单突然喵一声跳出来的恐怖场景。

陈菲菲的手已经按在了推拉门的把手上。

林小满屏息凝神。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陈菲菲从缝隙中往里面看了一下。

纸箱安静地放着。毛巾也是静悄悄的。阳光洒在阳台上的一盆绿萝上，叶子油光发亮。

她并没有掀开毛巾。

她松开了手之后又把门关上了。

第四项是过。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生命又有了新的希望。

陈菲菲向沙袋走去。

之前有一条很大的裂缝的黑色沙袋现在完整的挂在支架上。裂缝已经用针线缝合好了，针脚从裂缝中间穿过，在沙袋表面上形成了一个蜈蚣一样的形状。

陈菲菲走过去，在缝补的地方摸了摸。

指着针脚的地方滑过去，并且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只是把手收回来，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第五项是过。

林小满偷偷地看了一下沈默。沈默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脸色，并且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改变。但是林小满发现他的手指敲了下自己的裤子，这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

陈菲菲走到靠近窗户的位置。

桌上有一只电水壶。

上次她来的时候，水壶是开着电源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并且里面还有一半左右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出来的水。她说：“人走了之后就断电。”

目前为止，水壶上的插头已经被拔掉了，电线也整齐地缠绕在壶身的一侧上，插头悬空，并没有接触到任何插座。

陈菲菲看了一下插头上面的标识。

“空的。”

打勾了。

第六项为过。

六项都过了。

林小满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嘴角上扬的欲望，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一些。

不过陈菲菲还没有结束呢。

转身之后就往东边的墙走去。

墙上的海报是去年健武社招新的宣传单。上面有一个人在打沙包的照片，并且写着：加入健武社可以强身健体、保卫校园。

这张海报已经挂了一年多的时间了，边缘都已经翘起了，中间还被外卖单留下的痕迹给弄出了一些印记。

上星期六的大扫除中，林小满把它给撕掉了。

现在墙上有一块空缺的地方。

长方形留下的空白部分，四周墙壁的颜色比较深一些，中间的部分颜色较浅一些，就像是一个伤口一样。更加糟糕的是，在四个角落里还有没有撕干净的透明胶带粘在墙上，并且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

陈菲菲站住脚后看了一下空地。

“撕掉海报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林小满马上接上一句：“撕了！”

害怕说慢了会被认为心虚，说话的速度很快，就像机关枪一样：“那张海报已经很旧了，而且还有翘边和褪色的问题，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所以在大扫除的时候顺手把它撕掉了。陈部长请放心，我们再也不会随便贴没有经过批准的东西了。以后贴海报一定要走流程，先报给社团管理部审批之后才可以张贴。”

陈菲菲转过身来，看了一下她。

那眼里的意思就不好说了。

“下一次贴海报的时候，”陈菲菲说，“需要经过批准。”

“一定一定！”林小满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地说，“绝对不会私自张贴的！”

陈菲菲把眼睛收回来之后又去看了墙。

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只在表格上写了几句话之后就翻到了下一页。

林小满暗中松了一口气。后背有些潮湿，之前出汗了。

正当这时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沈默。

沈默的手指在她肩上压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是可以让她闭嘴。

林小满这时才明白自己刚才差点多说了一句话。她非常紧张，一紧张就会用言语来填补空白。如果再说出两句话引起陈菲菲不高兴的话，前面六项就白做了。

偷偷地看了一下沈默。沈默一直盯着前面，并且冷着脸，手指也从她的肩膀上拿开了。

“谢谢。”林小满用口型说话。

沈默不理睬她。

陈菲菲向书架走去。

活动室角落里有一个三层高的简易书架，上面摆放着十几本书。大部分是关于健身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武术理论的老书，封面都已经卷曲了。

上一次陈菲菲来的时候，书架上的情况怎么样？

《健身入门》横放在《咏春拳谱》上面，一本《运动解剖学》的封面朝里，脊背朝外，并不知道是什么书。最上面一层还倒扣着一本《跆拳道基础教程》，书页张开的样子就像一只被打翻的螃蟹一样。

陈菲菲当时站在书架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没有写整改清单，但是那沉默比任何批评都要可怕。

现在书架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的书都是直立着摆放的，并且根据书脊的高度由高到低排列。最左边是最高的一本《武术套路大全》，最右边是最矮的一本《肌肉拉伸指南》。每本书的书脊都朝着外面，书名十分清楚。

陈菲菲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书脊上一一扫过。

她的手指按到了《运动解剖学》这本书的书脊上。

抽出来之后就放下了。

这本书比较旧了，四角都有些发黄。她翻到第一页之后看了看目录再往后看了两页，在肌肉群图解这一章停了下来。

看得很慢很认真。

林小满站到三米远的地方，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忍不住想到：那本书里会不会夹着什么东西呢？会不会有外卖单上的猫毛？上周吃零食的时候掉进去的饼干渣会吗？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陈菲菲从书中找到一根猫毛的情景。

陈菲菲合上了书本。

把书放回原来的地方。

地点没有改变。高度也没有变化。方向也没有改变。

在表格里又画了一个圈。

书架这一项过了。

林小满恨不得马上跪下。

陈菲菲把文件夹合上之后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笔。她低下头，在表格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个数字之后再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小满。

“总分是六十二分。”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评级为C。”

C是什么意思？

林小满脑海中迅速计算起来。C属于及格还是不及格？会扣掉经费吗？会影响到下个月的预算吗？

“不扣除经费。”陈菲菲说道。

四个字，在林小满脑海中爆炸了四次。

不扣钱！

差点跳起来。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它笑出声来。

“感谢陈部长！”林小满的声音很大，“我们会更加努力，争取下一次拿到B！”

“C已经很好了。”陈菲菲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表情地说：“C已经很不错了。”

停顿一下。

“不要贪心。”

林小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贪心、不贪心。”她马上摆手说，“C很好，C满意，C很知足！”

陈菲菲把表格放到文件夹里之后就走到门口去了。

林小满连忙追上去说：“陈部长慢走！欢迎下一次再来。”

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什么叫欢迎下次再来呢？那么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就会被检查吗？

陈菲菲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稍微转了一下脸去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站在那里，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有两秒钟的时间。

“副社长。”陈菲菲说道，“练过吗？”

沈默回答道：“嗯。”

一字不差。

陈菲菲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并不是认可也不是怀疑，只是一直在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来，离开了活动室的大门。

走廊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了，在楼梯转角处也就没有了。

林小满把门关上之后靠着门框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她闭上了眼睛，“我活过来了。”

周小胖第一个跳起来，在裤子口袋里拿出半根辣条，并且大喊道：“六十二分！C！不扣钱！”

“把辣条收回去吧。”赵铁柱嫌弃地说，“有一股味道。”

“味道怎么了？”周小胖理直气壮地说，“六十二分值得庆祝！”

林小满不理睬他们两个。

走到沈默面前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并且压低了声音问道：“刚才她看你是什么意思？”

沈默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她是认出你来了吗？”林小满继续追问。

“没有。”

“那么她是为什么看你的呢？”

“不知道。”

林小满瞪着他说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让人很生气。”

沈默说：“嗯。”

林小满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扬起手来，在沈默的肩上打了一巴掌，使得沈默的身体向后倾斜了一下。

“行了！”她说着话的时候把六十二分喊了出来，“我们活下来了！”

沈默揉了揉被打了之后痛的地方，语气很平静地说，“就是活了下来。”

林小满转过身去对整个活动室的人说：“大家听到了没有？我们活下来了！本周的盒饭有了着落。”

周小胖高兴地叫道：“我要加鸡腿！”

赵铁柱也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活动室内一片欢腾，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每个人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了。

林小满走到窗户旁边拉开阳台的门把外卖单从纸箱子里拿出来。

“行了行了，检查完了就可以出来了。”

外卖单伸了个懒腰，慢慢地从纸箱里面走了出来，在沙袋下面趴下了。

林小满看着它的时候突然觉得六十二分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他们还在。

健武社还存在。

陈菲菲穿的那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带来的压迫感终于消除了。

林小满转过身来，看到活动室里面的人群。

沈默正在把检查完的表格收起来，并且非常认真地去做这件事。周小胖与赵铁柱还在为辣条和鸡腿谁更有庆祝的意义而争执不休。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在外卖单的橘色毛发上以及每个人的脸庞上都留下了痕迹。

对了，林小满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外卖单，在箱子里面没有叫出来吧？”

外卖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之后又打了个哈欠。

“算你是识相的了。”林小满笑呵呵地说着。

把陈菲菲留下的评分表复印件捡起来的时候发现上面有六十二分这样工整地写着。

把这张纸折好之后放到自己的运动背心里去。

“走吧。”她说，“今天提前下课了，去吃顿好的。”

“好耶！”周小胖第一个回应了。

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小满回头看着他：“你不饿吗？”

沈默回答道：“饿。”

“那就走吧。”沈默跟着她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书架。

“怎么了？”林小满问道。

沈默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说道：“书。”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

“位置。”

林小满也向后看了一下书架。陈菲菲抽出来的那本《运动解剖学》，摆放得非常整齐，和之前一样。

“你不是已经放回去了吗？”林小满说道，“位置并没有改变啊。”

沈默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下那本书之后就把视线移开了，然后转过身来和林小满一起离开了活动室。

门关上了。

林小满走在走廊上时还哼起了跑调的歌曲。她的心情非常好，好到可以忍受这样的跑调。

“六十二分。”她说着，“虽然只是个C，但是它还活着。”

沈默走在她的旁边，并没有回应。

“你说啊，”林小满突然转过身来问他说，“我们下一次可以冲到B吗？”

沈默回答道：“可以。”

“你是怎么这么有把握的？”

“嗯。”

林小满笑了一下说道：“好啊，那就相信你一次吧。”

加快脚步向楼梯口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今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请客。”

“林社长万岁！”周小胖在后面喊道。

“万岁个屁。”林小满头也不回地说，“预算就这么多，AA。”

走廊里面传来了好多哀嚎声。

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笑容。

这应该就是健武社每天的情况了。

惊险地过了这一关，之后再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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