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桶钱

月底的最后一天，林小满把账本放在了窗台上。

账本其实就是一本高二数学练习册，封面被外卖单上的猫抓得破烂不堪，四角也卷了起来，就像泡过水的咸菜一样。她翻到了中间的一页，在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数字，并且有些地方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

外卖单趴在窗台另一边，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缩着睡觉的时候还会发出呼噜声。呼噜声忽高忽低，就像一台老式发动机一样。

“不要发出呼噜的声音。”林小满并没有抬头，她说，“我在算账的时候你在开拖拉机。”

外卖单换了一个姿势，尾巴一甩之后又去睡觉了。

林小满从笔袋中拿出一支笔来，但是笔尖已经很秃了，所以写出来的字也是断断续续的。她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确定还可以使用之后就对着练习册开始朗读。

“护送单，二十单，每单五到十五元不等，总共二百八十五元。”

她说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搬运单十二份，每份八元，总共九十六元。”

再画一个圈。

“表白的时候那一单，”她说着，“一百元。”

最大的一笔交易就是它了。何一鸣给的一百块钱，她记得很清楚，钞票还很皱，叠成了三股，在三个钱包里取出来的。

“还有一些其他的活动，比如取外卖、占座、排队、代跑等等。”她往下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滑动着，“总共大约有一百块钱左右。”

她停下了笔，在第一行又重新写了一遍。

二百八十五加九十六等于三百八十一。三百八十一加上一百就是四百八十一。再继续下去的话……

“六百八十元。”她计算出了结果，在纸上戳了一个洞，说道：“总收入为六百八十元。”

她看这个数字的时间为五秒钟。

六百八十二元。一个月前，健身社的账本上还是一片空白，唯一的收入就是社员每学期缴纳的三十块钱会费，十二个人加起来总共只有三百六十块钱，并且还不能够买一副新的哑铃。而现在的这本破旧的练习册里躺着的是六百八十元。

外卖单的呼噜声突然没有了。睁开眼睛之后，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小满，并且好像在问：你在看我干什么？

“看什么看。”林小满把它的头按下去了，“没有你的事情了，继续睡觉。”

她开始计算支出。

“哑铃维护油一瓶十二块钱，传单打印两百张二十块钱。”她边念边往下划，“聚餐一次，上星期吃的大排档，四十三元。胶带、记号笔、创可贴、碘酒等等一共花了153元。”

把草稿纸拉过来，在中间的位置画上一个大大的减号。

六百八十减去一百五十三。

她的笔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秒钟之后才落下。

“五百二十七。”

当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窗台上的外卖单耳朵动了一下，好像听出了什么问题一样。

“净赚。”林小满放下笔之后，慢慢地说道，“五百二十七元。”

活动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她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老子赚了五百二十七块钱！”

她的声音穿过活动室的墙壁，在走廊上回荡开来。外卖单吓了一跳，从窗户上滚了下来，四脚朝天的样子看着林小满。

“五百二十七！”林小满举起手中的练习册说道，“我们健武社本月一共赚了五百二十七元。”

门被撞开了。

周小胖第一个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腮帮子鼓得很大，含混不清地问道：“什么？”“五百？”

“527元。”林小满把练习册打到他的脸上，“自己看吧！”

周小胖接过练习册之后，眼睛扫了两行之后就瞪大了。

“真的是这样吗？”他睁大眼睛说，“我们赚到了五百多元？”

“假的。”林小满白了他一眼说道，“我没事的时候编个数字来逗你玩。”

“不是这样的，这也太多了……”周小胖的声音都在发抖了，“我已经加入了两年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赵铁柱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件哑铃，“你加入社团两年了，除了吃饭之外还见过什么东西？”

周小胖想要反驳但是发现没有话说。

“五百二十七。”赵铁柱把哑铃放下之后凑近去看了一下账本，并且问，“可以买到多少只鸡腿？”

“谁敢说你是头。”林小满抢回了账本，并且说道，“这是社团经费，并不是伙食费。”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呢？”周小胖眼睛一亮，说道，“社长，今天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顿。”

“吃什么呢？”

“大排档！”周小胖举起了手，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去那家干锅店了，肥肠、牛蛙、回锅肉……”

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去了。”林小满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啊？”

“大排档一顿饭要花上一百多元以上。”林小满掰着手指头算道，“四个人吃几道菜的话，至少得有一百五十块钱。我们只赚了五百多块钱，一顿饭就花了三分之一的钱，下个月怎么办？”

“那么……那么去食堂吧。”周小胖的气势减弱了一半。

“食堂。”林小满说：“我去买点饭菜来，在活动室里吃吧。便宜又实惠，并且可以看门。”

“看什么门？”

“万一有人来找我们谈事情怎么办？”林小满瞪了他一眼说：“你的脑子是摆设吗？”

周小胖缩了缩脖子：“哦。”

“去食堂吧。”林小满把账本合上之后放到了抽屉里面，并且对大家说：“请把活动室打扫干净，把桌子擦干净，椅子摆好。”

“社长，”周小胖弱弱地问道，“可以加鸡腿吗？”

“加上你这个大头鬼。”林小满拿起外套要往外走，“有两个荤菜就可以了，再挑其他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默从沙袋后面走了出来。一直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副社长，”周小胖凑到跟前说，“你说社长这也太抠了吧？赚了五百多块钱，连个鸡腿都不给加。”

“她不会抠。”沈默说道。

“这不也抠吗？”

“在省里。”沈默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哑铃，并把它放回原位，“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付。”

“是什么房租呢？”

“器材室的。”沈默说，学生会每个学期要收活动室管理费三百元。

周小胖一愣：“还有这样的东西？”

“不知道吗？”

“我以为活动室是免费的。”

“没有免费的东西。”沈默把最后一副哑铃放好之后说，“她想得比你长远。”

周小胖挠了挠脑袋，不再说话了。

赵铁柱在一旁收拾瑜伽垫的时候突然说道：“沈默啊，你是懂很多的。”

“嗯。”

“你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沈默没有回答。转过身去把沙袋擦干净了。

二十分钟后，林小满就回来了。

她的手上拿着很多塑料袋，胳膊上还挂着两袋米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刘海翘起了一撮，好像被电过一样。

“来接一下吧。”站在门口的她说，“我快要累死了。”

周小胖、赵铁柱冲上去之后，每人手里都有好几袋东西。

“这么多吗？”周小胖打开一个袋子，眼睛睁得很大，“青椒炒肉、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社长你是真的舍得啊！”

“舍不得啊。”把米袋扔到桌子上，“一共四十八块钱，在经费里扣除。”

“四十八？”周小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四个菜加上四份米饭一共是四十八元？”

“我和食堂阿姨说了很多好话。”林小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去了，并且还送了两袋咸菜给食堂阿姨。

“社长牛逼！”周小胖竖起了大拇指。

“不要吹捧。”林小满挥挥手说，“把饭菜摆出来吧，饭盒也拿过来吧！”

四个人围坐在活动室中间的桌子上。桌子很旧了，四条腿长短不一，上面还放着两张瑜伽垫来固定住。桌子上的油漆大部分都已经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的木质纹理。

赵铁柱从书包里面拿出一瓶可乐，并把它放在桌子上。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可乐的？”林小满问道。

“买的。”赵铁柱回答道，“三块钱的大瓶装。”

“扣钱的话。”

“那个时候。”林小满点点头说，“算你有良心。”

周小胖也拿出一样东西来。不是饮料，是一只塑料袋，里面有四个白馒头。

“你拿着馒头干什么？”林小满皱起了眉头。

“配着吃的。”周小胖说，“食堂的饭不够塞牙缝的，我自己带粮食。”

“你这身肉还不够吗？”

“我这是强壮，并不是肥胖。”周小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社长，别人攻击你。”

“我要打的就是你。”林小满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吃你的馒头吧，少说点话。”

三个人都坐下来了，饭菜也都摆好了。林小满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看向沈默的方向。

沈默坐在她的对面，并且一直都没有动弹。他的书包放在腿上，双手伸到包里面去拿东西。

“你在干什么？”林小满问道。

沈默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来，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在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打开饭盒盖子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香味。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

两道菜都装得很满，青椒切得非常细长，肉丝也很分明，番茄炒蛋的汤汁颜色很红亮，并且上面还撒了一些葱花。

活动室里静了一秒钟左右。

“你又在炒菜吗？”林小满的声音也变了。

“顺手。”沈默回答道。

“顺手？”林小满睁大了眼睛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用筷子的？”

“中午的时候。”沈默把筷子掰开了，说宿舍里有口锅。

“你是有什么样的锅？”周小胖口水都流出来了，他说，“你还有一口锅？”

“小电饭煲。”沈默说道，并且补充道功率不大。

“靠。”周小胖的声音都在发抖了，“沈默，你藏得够深啊。”

“偶尔。”

“这样偶尔？”周小胖指着这两盒饭菜说，“这样的手艺、这样的菜品，你说是偶然吗？”

“不要多说。”把蓝色饭盒推到自己面前，“吃你的馒头。”

“那个……”周小胖搓着手，在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之间来回看，“沈副社长，你看我的馒头有点干。配上一些菜的话会更好吃吗？”

“不加了。”沈默说道。

“只夹一筷子就可以。”

“不要夹了。”

“半碗也可以。”

“不可以。”

周小胖转过身去对林小满说：“社长你看他……”

“干什么？”林小满正在看那盘青椒肉丝，“这是给我的，你也别想吃。”

“什么？”周小胖懵了，“社长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林小满说：“这道菜是给老子吃的，你吃你的馒头。”

“凭什么？”周小胖委屈地说，“沈默做了两盘菜，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不可以吗？”

“不可以。”林小满用筷子敲了一下饭盒边沿，“这两盘菜都是沈默做的。给谁吃的由他说了算，他说的是给我的。”

她转过身去问沈默：“对吧？”

沈默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对。”他说。

看到林小满转过身来对周小胖挑了挑眉毛，“听见了吗？给我的。”

周小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就像被抢走糖果的孩子一样。

“那么我就不要吃了。”于是他就把馒头夹起来吃，“我吃四个馒头，撑死我自己。”

“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小满已经开始夹青椒肉丝了，“快点吃吧，吃完之后还有事情要做。”

赵铁柱在一旁笑得很开心。他拧开可乐瓶盖，一口气喝了下去，并且用手指擦掉了嘴角上的污渍：“周小胖，你的本事也就这样了吧。连个菜都抢不到了。”

“你可以去试试看。”周小胖白了他一眼。

“我。”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部，“我是练武的，不贪嘴。吃食堂里的饭菜就可以了。”

“刚才你的目光也向那边瞟了一眼。”周小胖说道。

“我也没有。”

“有的话。”

“我也没有。”

“算了算了。”林小满放下筷子之后就说，“两个龟儿子，吵什么？吃饭吧。”

她这么一叫，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以及外卖单在角落里舔爪子的声音。

林小满吃得很快，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夹起一根青椒肉丝放到嘴里咀嚼两下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很好吃。”她说。

沈默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真的很好吃。”林小满又夹了一筷子，“你的手艺要比食堂好很多。食堂里的青椒肉丝，青椒是青椒，肉丝是肉丝，各过各的。你这个入味了。”

“嗯。”沈默说道。

“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的时候。”沈默回答道。

“是你爸爸教的吗？”

“嗯。”沈默停顿了一下，“武馆里人多，要自己做饭。”

“所以你十一岁就会炒菜了？”

“会。”沈默说，“蛋炒饭。”

“我去吧。”林小满放下筷子后说道，“你十一岁时可以自己做蛋炒饭了，而我十一岁时还向妈妈要零钱去买辣条。”

“现在你也跟我一样要。”周小胖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

“你说什么？”

“没有事情。”周小胖连忙把馒头塞到嘴里。

赵铁柱喝了几口可乐之后，突然把瓶子放在桌子上，并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跟你们说一下，”他说，“我是赵铁柱，从小练武，八岁就开始扎马步，十年功底。随便三五个人也近不了身。”

“你又开始了？”周小胖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又开始了呢？”赵铁柱瞪着他说，“我说的是事实。上一次运动会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没有你的拖累的话，我们的成绩会更好一些。”周小胖接过话题之后继续说下去。

“谁拖后腿了？”赵铁柱着急起来，“接力赛第三棒的时候，我跑得有多快？”

“你接手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那就是地面太滑了。”

“行吧，地滑。”周小胖摆摆手说，“你的功夫很好，你是天下第一。”

“我是这样的。”赵铁柱梗着脖子说，“不信我们比划一下。”

“比划什么呀。”林小满打断他们的话说，“吃饭啊，打什么呢？要去操场打，不要在这里打。”

赵铁柱不再说话了，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林小满放下筷子之后就四处张望。

周小胖拿着馒头吃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像一只仓鼠一样。赵铁柱拿着可乐瓶子，眼睛里还是不服气地盯着周小胖看。沈默低头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口口慢慢地咀嚼着。

突然之间就有些迷糊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健身社的地盘，她一个人在这里举哑铃，除了外卖单之外没有人和她一起。那时候她每天都骂学生会、骂合并通知、骂武术社的人。

目前武术社的副社长坐在她的对面给她炒了两盘菜。健身社的吃货坐在她的左边，拿着四个馒头吃得满头大汗。武术社耿直的小子坐到了她的右边，吹牛吹得满脸通红、脖子发青。

破旧不堪的器材室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摇摇头把刚才的想法抛开。

“好啦。”拿起可乐瓶说，“我有话要说。”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她。

“这个月我们一共赚了五百二十七块钱。”林小满拿着瓶子说道，并且补充道：“不算多也不算少。这是健武社的第一桶金，是靠我们自己一单接一单干出来的，并不是学生会施舍给我们的。”

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点钱是不够用的。买一副新的哑铃要花费二百多元，下个月还要缴纳三百元的活动室管理费。但是……”

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活下来了。”

活动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从合并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想，这个社团什么时候会散伙。”林小满说，“学生会卡我们的钱、器材室漏水、社员一个个退出社团，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但是现在，她晃了晃手中的可乐，“我们有五百二十七元。我们有订单。我们有业务。”

所以把瓶子举起来，“为了健武社。”

周小胖第一个反应过来之后就拿起自己的馒头，并且把它举了起来：“为了健武社！”

赵铁柱也举起可乐瓶来：“为了健武社！”

沈默也拿起了瓶子。

四个瓶子在桌子中间相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

可乐瓶是塑料做的，声音比较沉闷但是很清脆。周小胖和赵铁柱把他们的瓶子碰完之后就放下了，而沈默的瓶子与林小满的瓶子相撞之后，两个人的手没有收回来，手指互相接触了一下。

很轻的样子。就像被风吹过一样。

但是林小满感觉到有东西来了。

她的手一缩，差点把可乐瓶子打翻。她马上用另外一只手去扶住瓶子，并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可乐是常温的，气泡很少，但是冲得她的鼻子发痒。

她没有看沈默。

沈默的表情她是不知道的。不敢看。

看着桌子上的青椒肉丝，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并且嚼得很用力。

“社长。”周小胖在一旁说道，“你怎么脸红了？”

“辣子！”林小满叫道，“青椒炒蛋里面的青椒不辣。”

“青椒炒蛋里的青椒并不辣。”周小胖很迷茫。

“吃你的馒头吧。”林小满瞪着他说，“话多。”

周小胖缩了下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林小满偷偷地看一下沈默。

沈默坐在对面，并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着一张脸。但是她发现他的耳朵已经很红了。

从耳尖一直到耳根都红得发亮。

他不看她，低头喝可乐，一瓶可乐喝了一半多，好像喉咙里着火一样。

林小满心里一震。

不是很大声地跳，而是很小声、很闷地跳，在胸口上敲一下鼓。

快把注意力集中到桌子上，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吧，都要吃了。”她说着，“菜凉了就不好吃。”

周小胖、赵铁柱早就投入战斗了，两人抢食堂里的饭菜，比谁吃得更快。赵铁柱一边吃着饭一边还在吹牛，说自己马步可以扎上半小时，而周小胖则说自己的胃可以装下十碗饭，两人都不服输。

沈默一直没有说话。吃得比较慢，一口口地吃着，很有礼貌的样子。番茄炒蛋吃了一半，青椒肉丝没有动，放在林小满面前。

“不吃吗？”林小满问。

“饱了。”沈默回答道。

“你吃了多少就饱了？”

“不多。”沈默放下筷子后说，“留着吧。”

林小满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把青椒肉丝拉到自己面前继续吃下去。

吃了一顿四十分钟的饭。

最后四个菜加上两份沈默做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周小胖连汤都不剩一点，用馒头蘸着麻婆豆腐的汤吃完了。赵铁柱喝完一瓶可乐之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外卖单闻到香味就走了过来，在桌子周围转了一圈之后被林小满一筷子敲在头上，灰溜溜地离开了。

“收摊。”林小满擦了下嘴巴，“周小胖去洗碗了，赵铁柱去擦桌子了，沈默……”

停顿了一下之后。

“你可以休息一下了。”她说。

沈默没有动。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天空的时候，沈默也没有动。

天色已经很暗了，在窗外可以看到灰色的暮色中有一座教学楼在发光。

周小胖、赵铁柱收拾好碗筷之后就拿着垃圾往外走了。

“社长，我们先走了。”周小胖在门口转过身来对她说，“明天有课不要迟到。”

“滚吧。”林小满说道。

门一关上，活动室里面就安静下来了。

只有林小满、沈默两个人了。

外卖单蜷缩在角落里的垫子上，用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睡觉了。

林小满走到窗边之后，在抽屉里面找到了一本旧练习册，并且把最后一页给翻了出来。她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地方写了一个数字。

527。

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从笔袋中拿出了红色的圆珠笔，在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沈默站起身来之后就走到沙袋旁边去了。并没有去打沙袋，而是拿了一块抹布，在沙袋上面进行擦拭。擦得很慢很仔细，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擦着，动作非常专注。

活动室里只有两种声音存在。林小满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以及沈默擦拭沙袋所发出的声音。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虽然很轻但是很清晰。

林小满写了会儿之后就放下笔了。

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已经很暗了，并且还没有出现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所发出的光芒，在窗户上投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圆形影子。

“沈默的名字叫沈默。”

声音很小。比她的声音要小很多。

沈默的手停了一瞬。

“嗯。”他说。

“谢谢你没有离开。”她说。

沈默并没有马上回答。

把手中的抹布放下来之后，转身去看着林小满。

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外面的阳光，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但是可以看见她的眼睛，在闪着微光，好像反射出了远方灯光一样。

“不也是没有走吗？”他说。

林小满一愣。

她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只有两秒钟或者三秒钟。

林小满首先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了。低头看着手中的练习册，并且不自觉地用手指卷起了书页的边缘。

“我……”她说出一个字之后又停了下来。

“我要把账目记清楚。”她说，“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沈默看她两秒钟之后，又转身去拿抹布了，并且继续擦拭着沙袋。

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小满拿着笔，在纸上停顿了很久都没有落笔。

她的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五百二十七元，一会儿又是沈默的耳朵，一会儿又说“你也没有走”。

她甩了甩脑袋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只有“解”一个字，并且后面还有个冒号，在以前做数学题时留下的痕迹。

把“解”这个字给勾掉了。

在空白的地方用笔写下了五个字。

健武社活下来吧！

字体很大、很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纸上投下一层浅黄色的光。五个字在光里，像是刻在什么东西上。

她合上练习册。

封面的破角翘起来，又被她用手按下去。她找了根橡皮筋，把练习册捆了两道，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了。”她说。

沈默放下抹布。

“嗯。”他说。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站在门口等她。

林小满穿上外套，把窗户关好，又回头看了一眼。

外卖单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咕噜了一声。

沙袋挂在墙角，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哑铃在架子上，从轻到重，排得一丝不苟。

活动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器材室，好像也没那么糟。

“锁门。”她说。

沈默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钥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这次她没缩，而是握住了钥匙，然后转身把门锁上。

咔哒。

门锁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楼梯口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明天见。”沈默说。

“明天见。”林小满说。

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左边，他的脚步声在右边，一轻一重，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吞没了。

夜色沉了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