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整理日

周二早上六点钟的时候，林小满就醒来了。

并不是因为闹钟的原因，而是因为腰疼。她在瑜伽垫上蜷缩了一整晚，脊椎好像被人拧成了麻花一样。她撑在地上坐起来之后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活动室里空无一人。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在窗外可以看到灰蓝色的天空。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并且叠得很整齐，就像一只趴在自己肚子上的猫一样。

认出了。这是沈默的衣服。昨天大扫除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转过身去寻找沈默。沙袋旁边靠着墙坐着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肩膀很松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放在身体的一侧。沙袋的绷带缠了一半，线头还挂在手指上。

没有动。

看着他。第一次见到沈默睡觉的样子。醒着的时候，他就如同一把没有拔出鞘的刀一样紧绷、冰冷。睡着的时候，他的眉毛是平直的，嘴巴半张着，呼吸很轻，连呼噜声都没有。

和普通人一样。不像那个查人家底、说“我查过”的怪人。

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自己的练功服往上拉了拉，把肩膀遮了起来。

她又躺下来了。想睡一会儿，但是腰疼得厉害，所以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昨天的事情。

昨天陈菲菲走了之后，全社大扫除了四个小时。赵铁柱擦窗户擦得胳膊酸，周小胖搬垫子搬得腿软，沈默一个人把二十三副哑铃一只一只搬到器材室，按重量排序，从轻到重，摆得整整齐齐。

“为什么摆放得那么整齐呢？”当时她问他。

“武术社的习惯。”他说。

“我们健身社也有哑铃。”

“你们随便放吧。”

“什么叫随便放？”

“上次我找十五公斤的，在窗台下面找到了。”沈默说，“窗台下面是放抹布的地方。”

林小满没有话说。她真的把哑铃放在了窗台下面。有一次是放在饮水机旁边。另外一次是放在外卖单的猫窝里。

“那么按重量来排列有什么好处呢？”她说。

“拿的时候不用想。”沈默把最后一副哑铃放好之后，“练完归位，形成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是什么意思？”

“嗯。”沈默拍掉手上的灰尘之后说，“练武的人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林小满看着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很宽，腰部很窄，蹲下时非常稳定，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练了多长时间？”她说。

“十年左右。”他说的话。

“十年吗？”她的声音变大了，“今年多少岁？”

“二十一。”

“你从十岁的时候就练了吗？”

“嗯。”沈默站起身来说道，“我的父亲经营着一个武馆。”

“武馆？”林小满睁大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继承家业？”

沈默没有说话。弯腰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拧干之后挂在了架子上。动作很缓慢、很平稳。

林小满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

“行吧，”她说，“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再去看看周小胖那边。”

周小胖那边就是一场灾难。他一个人把七张瑜伽垫从墙角搬到门口再搬回来又搬出去。这些瑜伽垫被他叠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塔形，最上面的一张上还挂着一只袜子。

“在做什么事情呢？”林小满走过去。

“搬垫子啊。”周小胖头上冒出了很多汗珠。

“你已经搬了六次了。”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把垫子放在墙角的位置上。”林小满吼道，“墙角！你绕了六圈是给垫子举行婚礼吗？”

周小胖缩了下脖子，把袜子从垫子上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社长。”他小声地说，“昨天被学生会扣了四十三分，火气还很大。”

“四十三分怎么了？”林小满叉着腰说：“我下周就要改成一百分！”

“一百分是不行的……”周小胖嘀咕道。

“什么？”

“我说社长一定能行！”

赵铁柱在窗户那边喊道：“社长！玻璃擦干净了！可以用来做镜子了！”

林小满走到那里之后发现果然是这样。窗户玻璃把对面楼上的空调外机都看得很清楚。

“可以。好的，赵铁柱今天晚上吃鸡肉腿吧。”

“谢谢社长！”

“周小胖，你今天的晚饭没有鸡腿。”

“为什么？”

“因为你搬了六次垫子。”

“……”

大扫除从下午四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十点钟之后大家都很累，东倒西歪地躺下来了。赵铁柱趴在瑜伽垫上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很大，就像拖拉机一样。周小胖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面包。

林小满也很累。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沈默是什么时候给她盖的衣服。

“你睡了吗？”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像砂纸摩擦木材一样。

“我一直都是清醒着的。”林小满撒谎道，“你是几点钟睡觉的？”

“十一点的时候。”

“那么你睡了七个小时。”

“好的。”沈默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我以前练功的时候每天睡觉四小时。”

“四小时吗？”林小满看着他说道，“你是把人当成机器人的？”

沈默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的杯子接了一杯水，说：“就是习惯了。”

喝完水之后就放下了杯子，并且看向了林小满。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一秒钟之后又移开了。

“衣服就是这样的吧。”他说。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仍然穿着他的练功服。

“哦。”把衣服拿下来给对方，并说声谢谢。

“不用谢。”沈默接过衣服之后叠了三次之后放在沙袋上面。

“你叠衣服也是这样整齐的吗？”林小满问道。

“嗯。”

“你不会觉得累吧？”

“累什么呢？”沈默说，“叠衣服要比练武容易一些。”

林小满没有说话。看他的叠衣服的动作，手指修长、关节分明，动作干净利落。忽然之间觉得这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练功。

“沈默。”她说。

“嗯。”

“你这个人从早上起床一直到晚上睡觉，每一分钟都在控制着自己吗？”

沈默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他说。

“那么什么时候你不加控制呢？”

沈默想了一会儿之后才作答。

“睡觉的时候。”他说。

林小满笑了。她的笑声不大，在早晨安静的活动室里很响亮。

“那你也很惨啊。”她说，“就连醒着的时候也不能放松。”

“放松吗？”沈默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并且好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一样，“什么是放松。”

林小满一愣。望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没有边界的双眼。突然之间她明白过来，这个人应该并不懂得什么叫“放松”。

“放松就是……”她想了想，“就是像周小胖那样，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沈默说。

“那么像赵铁柱这样擦完窗户之后还会唱歌的人呢？”

“他是得意。”沈默说道。

“那么你呢？”林小满停顿了一下，问，“给我的衣服算不算放松？”

沈默的脸红了起来。

“并不算作是。”

“那又是什么呢？”

“算是……”他思考了几秒钟之后回答道，“顺手而已。”

“顺手？”林小满挑了下眉毛说，“你是把我也当成一只猫来照顾吗？”

沈默没有说话。他的耳朵也变得很红了。

林小满看着他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嘴硬。嘴硬得像块石头一样，但是心地很善良。

“行吧。”她说，“今天继续整改。陈菲菲说门口的三个哑铃是必须清除的东西，今天一定要清理掉。”

“已经清理干净了。”沈默说道。

“是什么时候呢？”

“昨晚。”沈默说，“你在睡觉的时候。”

林小满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低头看了一下门口，果然三只横在地上哑铃没有了。

“你是自己搬的吗？”

“嗯。”

“有三个哑铃吗？”

“每个都是二十公斤左右。”沈默回答道，并且补充说并不算很重。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以及他那种“这算什么”的表情。

“沈默，你是不是对于‘重’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不。”沈默说，“六十公斤可以搬得动。”

“六十公斤是可以搬动的吗？”

“是。”沈默说，“我的深蹲最大重量为一百二十公斤。六十公斤是热身。”

林小满觉得受到了侮辱。她的深蹲最大重量为八十公斤。六十公斤对于她而言已经算是训练重量了。

“行。”她说，“你很强。你是世界第一。”

沈默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嘴角动了动，好像在忍俊不禁的样子。

“你笑什么呢？”林小满问道。

“我没有笑。”沈默回答道。

“你的嘴角在动。”

“那就是肌肉痉挛。”沈默说道。

“你在说谎。”

“我并没有。”

“你是有的。”

两个人又在活动室里互相说着“有”和“没有”。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到了林小满的脸庞上，也洒到了沈默的耳朵旁边。

沈默的耳朵还是红色的。

“算了。”林小满说，“不跟你争。今天继续整改，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剩下的事情是？”沈默问道。

“瑜伽垫。”林小满说道，“陈菲菲说垫子堆放得不好。把它们叠起来，并且贴上标签。”

“标签是什么？”

“对。”林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昨晚画的。”每张垫子上面都贴上了一个号码，并且按照使用次数进行排列。

沈默接过纸之后看了一下。上面有七个歪七扭八的方框，每个方框里都写了一个数字，并且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非常潦草，像是蜘蛛爬过一样。

“你的字。”沈默说。

“怎么了？”

“很有个性。”沈默说。

“你是夸我呢还是讽刺我？”

“夸你。”沈默说，“一般人是写不出这样的字的。”

林小满瞪着他：“再讲一遍？”

沈默把纸递给她之后就走到瑜伽垫那边去了。

“我去叠吧。”他说，“你贴上标签。”

“凭什么你叠我贴？”

“因为我的叠得比你好。”沈默说道。

林小满想要反驳一下，但是看到昨天摆放的哑铃架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以。”她说，“但是你在叠的时候不能说我字丑。”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沈默回答道。

“你说过吧？”

“我说的是‘有个性’。”

“那还不是丑！”

沈默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开始叠起垫子来。虽然动作很快，但是每一步都非常稳重。把垫子展开、对折、再对折之后卷成一筒的样子，并且用一条松紧带绑好。七张垫子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变成了大小相同的一堆圆柱体，并且整齐地放在墙角上。

林小满在一旁给东西贴上标签，并且偷看对方。当看到他叠垫子的时候，手指会在上面按一下来测试厚度。卷起来的时候力道都很平均，所以最后得到的圆柱体大小也一样。

“你以前是在部队里工作的吗？”她说。

“没有。”沈默说，“在武馆待过。”

“武馆叠被子也是叠成豆腐块吗？”

“不是被子。”沈默说，“那就是练功服。每天练习之后要将练功服叠好，并且放在固定的地方。如果放错了的话，那么第二天就没有衣服穿了。”

“这么严格吗？”

“嗯。”沈默把最后一个垫子绑好了，“师父说过，收拾不好自己的人是打不好拳的。”

林小满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但是又觉得有些过分了。

“那你师父现在呢？”她问。

沈默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在了。”他说。

林小满愣住了。看着他的侧脸、眼睛以及他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对不起。”她说。

“不用了。”沈默说，“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把最后一个垫子放在墙角，然后站直身子，把手上的灰尘擦干净。

“贴好了没有？”他说。

“贴好了。”林小满说。把七块已经贴上标签的垫子检查了一遍之后，并且没有发现有任何地方出现偏差。

“接下来就是沙袋了。”沈默说，“报修单已经贴出来了，但是师傅说要等到星期三才能来。”

“星期三？”林小满皱起了眉头，“那么陈菲菲星期三再来复查的时候，沙袋还是破的。”

“我缝了。”沈默说。

“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缝好了。”沈默走到沙袋旁边，指着右边说，“开线的地方我已经用针线缝好了。”

林小满凑上去看。果然，沙袋右边的线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整齐的针脚，就像一条细细的小蜈蚣趴在沙袋上一样。

“你是怎么缝的？”她睁大了眼睛。

“嗯。”

“你会缝衣服吗？”

“嗯。”沈默说，“在武馆里练功服破了都是自己缝。”

林小满看到他缝的针脚。间距相等、走线笔直，比妈妈缝的好多了。

“沈默，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东西？”

“很多。”沈默说，“比如说我不会笑。”

“会笑。”林小满说，“上次美术社给的任务中你笑了。”

“那就是嘴角在动。”沈默回答道，“并不是笑。”

“那什么叫笑？”

沈默想了一下，也没有想到答案。

“算了。”林小满说，“不强迫你，把沙袋擦干净。”

“嗯。”

两个人继续工作。林小满拖地，沈默擦沙袋。活动室里非常安静，只有水声和抹布摩擦的声音。

拖到一半的时候，林小满站起身来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

“沈默。”她说。

“嗯。”

“那么陈菲菲周三来复查的话，会给咱们打几分呢？”

“不知道。”沈默说道。

“你觉得她会手下留情吗？”

“不会的。”沈默说，“她是按照规则办事的人。”

“那么她会不会故意刁难我们呢？”

“也不会。”沈默说，“她只按照规则办事，并不针对个人。”

林小满看着他说：“你是怎么知道她是针对人的？”

“因为我查过。”沈默回答。

再次出现的就是这三个字了。林小满想要笑一笑，但是又觉得笑不出来。

“你查过她给其他社团打多少分吗？”她问道。

“查过了。”沈默回答道，“动漫社得了四十一分，街舞社得了五十六分，摄影社得了六十分。”

“摄影社得了六十分？”

“嗯。”沈默说，“他们是最有准备的。器材分类、标签、使用记录都有档案。”

“我们准备得怎么样？”

“比动漫社好一些。”沈默说，“不如摄影社。”

“大概是多少分呢？”

“大约是五十分左右。如果在周三之前再把地面拖上三次，并且把墙上所有的海报都撕下来的话，就可以得到五十五分了。”

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目光投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黑色的大眼，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于是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一台计算机一样把所有的计算都做得非常准确。

“沈默，你算得这么准确，累不累？”

“不累。”沈默说：“算不准才会累。”

林小满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就像一句古老的咒语一样。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整个社的人都来了。赵铁柱带来了四份盒饭，周小胖带了六瓶可乐，沈默从包里拿出了两盒自己做的饭菜。

“你会炒菜吗？”林小满睁大了眼睛。

“嗯。”沈默说，“在武馆里没有人做饭的时候，我就自己做。”

“你炒的是什么呢？”

“青椒肉丝。”沈默又说道，“还有番茄炒蛋。”

林小满凑近去闻了闻，香气扑鼻而来。

“沈默啊，”她说道，“你这个人简直什么都会。”

“不是这样的。”沈默回答道，“其实我只是略通一二罢了。”

“一点？”林小满指着那盘青椒肉丝，“这刀工，这火候，是一点？”

“嗯。”沈默说，“武馆的厨房，师父要求切菜要均匀，炒菜要火候刚好。练了十年，就成了习惯。”

林小满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肉丝放进嘴里。肉嫩，味鲜，辣度刚好。

“好吃。”她说。

“谢谢。”沈默说。

周小胖在旁边一边啃鸡腿一边嘟囔：“社长，副社长做饭这么好吃，以后咱们的伙食有着落了。”

“你想得美。”林小满说，“沈默做饭是给老子吃的，不是给你吃的。”

“凭什么？”周小胖叫起来。

“凭他是副社长，我是社长。”林小满说，“等级制度，懂不懂？”

“什么等级制度？”赵铁柱凑过来，“咱们社不是平等的吗？”

“平等个屁。”林小满说，“老子是社长，老子最大。”

“那副社长呢？”

“副社长第二。”林小满说，“你们俩并列第三。”

周小胖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的目标是：撕海报、清理踢脚线、整理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校园平价保镖”的广告海报，是周小胖设计的，上面画着一个肌肉猛女和一个冷脸男神，画风粗糙，配色辣眼睛。

“这海报得撕了？”周小胖舍不得。

“陈菲菲说了，‘下次把海报也撕了’。”林小满说，“不撕，扣分。”

“可是……”周小胖摸着海报，“这是我熬了两个晚上画的。”

“你画的？”林小满瞪他，“我说怎么看着这么丑。”

“社长！”周小胖惨叫，“我那是艺术！”

“艺术个屁。”林小满说，“撕了。”

周小胖不情不愿地开始撕海报。撕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海报上的字：“社长，你看，‘校园平价保镖’这几个字，是我用毛笔写的。”

“你还会毛笔字？”林小满凑过去看。那几个字确实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有几分江湖气。

“我爷爷教的。”周小胖说，“我爷爷是乡下写对联的。”

林小满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算了。”她说，“字剪下来，留作纪念。剩下的撕掉。”

“好嘞！”周小胖精神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剪字。

沈默在旁边擦踢脚线。他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踢脚线上的灰不多，但他擦得很认真，连缝隙里的猫毛都一根一根挑出来。

林小满看着他擦踢脚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态度，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认真。

“沈默。”她喊。

“嗯。”

“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什么？”

“就是……”林小满想了想，“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擦踢脚线也认真，叠垫子也认真，缝沙袋也认真。你不觉得累吗？”

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认真是什么？”他问。

“认真就是……”林小满又卡住了。她想了想，“认真就是像你这样，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最好。”

“那不好吗。”沈默说。

“好是好，”林小满说，“但太累了。”

“累？”沈默说，“做好一件事，怎么会累。”

“做好了就累。”林小满说，“做好了，别人就期待你下次也做好。期待多了，压力就大。压力大了，就更累。”

沈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当社长。”他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不当社长，就没有人当了。”

“为什么没有人当。”

“因为健身社的那些人，不是嫌累就是嫌烦。”林小满说，“武术社的那些人，都是赵铁柱这样的，只懂打拳，不懂管理。”

“那你懂管理吗。”沈默问。

“不懂。”林小满说，“但我愿意学。”

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我认真。”他说。

林小满笑了。她笑得声音很大，在活动室里回荡。

“沈默，”她说，“你居然说我比你认真？你可是那个叠衣服都叠成豆腐块的人！”

“叠衣服是习惯。”沈默说，“当社长是选择。”

林小满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沈默。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黑的、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沈默，”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挺吓人的。”

“吓人？”沈默问。

“嗯。”林小满说，“你说话太准了，准得让人害怕。”

“我只是说事实。”沈默说。

“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吓人。”林小满说。

沈默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擦踢脚线。

晚上八点，所有的活终于干完了。

活动室焕然一新。哑铃归位了，垫子叠好了，地面拖了三遍，窗户擦亮了，踢脚线干净了，海报撕了，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好了。

林小满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头。

“行了。”她说，“周三，让陈菲菲看看什么叫整改。”

“还差一样。”沈默说。

“什么？”

“外卖单的猫窝。”沈默说，“陈菲菲说猫窝挪到阳台。”

“对对对。”林小满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她走到沙袋边上，把外卖单从窝里抱出来。外卖单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认命了，把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

“走吧，”林小满说，“带你去阳台。”

她把猫窝、猫粮盆、水碗，一件一件搬到阳台。阳台很小，只有两平米，但够猫住了。她把猫放进去，外卖单喵了一声，然后开始四处巡逻，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新领地。

“满意吗？”林小满蹲下来，看着它。

外卖单甩了甩尾巴，算是回答。

“行，满意就好。”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活动室，赵铁柱和周小胖已经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她和沈默。

“你还不走？”她问。

“不走。”沈默说，“我守家。”

“又守家？”林小满笑了，“哑铃不会丢的。”

“我知道。”沈默说，“但我习惯了。”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宽宽的肩膀，看着他坐在沙袋边上的样子。

“那我也不走了。”她说。

“为什么。”沈默问。

“因为老子累了。”林小满走到瑜伽垫边上，躺下，“老子不想回宿舍了，今天就在这睡。”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缠沙袋的绷带。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小满闭上眼睛。她很累，很累很累。她的腰还疼，她的胳膊还酸，她的腿还软。但她觉得，这是充实的一天。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沈默是什么时候给她盖的衣服。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只趴在她肚子上的猫。

她抬头看。沙袋边上，沈默背靠着墙，坐着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肩膀松垮垮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没说话。

她把身上的练功服往身上拽了拽，盖住了肩膀。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她想再睡一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因为这一刻，她觉得很安全。

很安全。很温暖。很……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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