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期检查

早上七点五十分，活动室的门被打开时，林小满正在做第三组卧推。

哑铃压在胸口上，她憋着气向上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之后手一抖，差点把哑铃砸到自己胸口上。

“我靠！”于是她赶紧把哑铃放下，并且坐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女生。穿的是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工牌挂在上面很整齐，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没有一根头发翘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写字板，在上面夹了一张表格，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

她站在那里，并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活动室。

她的眼睛就像工地验收时的监理一样。

“你好。”她说，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我们是学生会社团管理部的人，在这里做期中检查。”

她的后面有两个干事，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手里各拿着一本书。

“检查？”林小满从地上爬起来之后说，“要检查什么呢？”

“活动室卫生、物品摆放、用电安全、设施维护这四个方面。”女生低头看了一下写字板，“你是健武社的社长吗？”

“对。”林小满挺直了腰杆，说：“我是林小满。你叫什么名字呢？”

“陈菲菲。”女生说，“社团管理部部长。”

“部长。”这两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谦虚的态度，就像是在报一个数字一样。

林小满张了张嘴，突然感觉有些闷。

见过学生会的人。上学期因为被卡住经费而召开会议时见到过几个干部。但是这些人都没有让她感到压抑。

陈菲菲……说不出口的闷。

陈菲菲向活动室里的人看去，“我们先看一下。”

她说“看一圈”的时候脚下的步伐也跟着开始了。

林小满赶紧追上去。周小胖还在吃包子，赵铁柱在打沙包，沈默坐在墙角缠绷带，三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吓住了。

陈菲菲走到哑铃架旁边停下来了。

写字板上的笔动了一下，于是她在表格里做了一个记号。

“哑铃没有放好。”她说，“地上有三个，窗台上两个，门口一个。”

林小满顺着她看过去，哑铃真的到处都是。

“那就是就地取材，”林小满说道，“训练比较方便。”

陈菲菲没有回应。走到沙袋旁边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沙袋右边有条缝，里面的东西可以看到。”笔又动起来，“破损的器材没有被处理掉，存在安全隐患。”

“那是……赵铁柱练得太狠了吧。”林小满说：“他的拳头就像一把锤子一样。”

赵铁柱：……我练的是武术。

“差不多就是了。”

陈菲菲继续往前走。走到墙角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了。

林小满心里一紧。墙角就是外卖单的窝子。猫窝、猫粮盆、水碗以及一袋没有封口的猫粮。

“活动室里可以养猫吗？”陈菲菲问道。

“猫是什么意思啊？”林小满装作不懂的样子，“那……那就是我们社的吉祥物。”

“吉祥物要吃猫粮吗？”

“吉祥物也要吃东西的。”

陈菲菲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的是真实的东西，并不会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林小满心里发毛：“我说的是真的，外卖单她是……属于我们社的，并且已经入编了！”

周小胖在一旁小声地补充道：“社长，入编是骗人的吧……”

“闭嘴。”林小满没有回头。

陈菲菲对于猫的事情并没有发表看法。走到电热水壶旁边的时候，弯下腰来查看了一下插头的位置。

“水壶空烧、插头没有拔掉。”她说，“用电安全扣分。”

林小满无法反驳这一点。其实她忘记把插头拔下来了，之前还在煮水。

“行，我认了。”她说，“其他的呢？”

“地面。”陈菲菲低头看地板，地上有很多外卖盒、可乐罐和纸屑等东西。墙角有灰尘，踢脚线上还有猫毛。

她一边说，写字板上的笔一边动。林小满踮起脚想看她写什么，她偏偏侧了侧身，挡住了。

“瑜伽垫也是其中之一。”陈菲菲走到垫子堆放的地方，“七张垫子卷在一起，上面放着书包、哑铃和篮球。”

“那就是我们……呃……收纳的方式比较特别。”

“收纳的方法。”陈菲菲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并且在表格上写下了几句话。

林小满的心往下沉：“你写了些什么？”

陈菲菲抬起了眼睛看一下她，并没有作答。

“好。”她把写字板夹在胳膊下面，然后对林小满说，“我来读一下检查的结果。卫生方面：地面有垃圾、角落积灰、物品堆放、宠物饲养，扣掉十八分。”

“物品摆放一项：哑铃散放、瑜伽垫堆积、器材占道，扣十五分。用电安全一项：水壶空烧，扣十分。”

顿了一下之后说：“设施维护方面的问题：沙袋破损没有上报维修，扣掉八分。”

“总分四十三分。评级为D。”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三？”她的声音很尖锐，“满分一百给四十三？”

“嗯。”陈菲菲点了点头，“如果下周三复查没有改善，评级维持D，记入期末社团评级参考。”

“期末评级是什么？”

“社团评级为D的社团，在下学期将减少一半的资金。”陈菲菲说，“连续两次得到D的话，就会被取消资格。”

撤销社团。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盆冷水一样浇在林小满头上。

她站在那里，脸上表情一会儿变一回：先是惊讶，然后是憋屈，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陈部长。”她说，声音很低，“我们健武社上学期被你们学生会扣了一次经费。那次开会的时候你说过，只要活动办得好，就会把钱补回来。”

“我们举办了两次运动会助威，一次迎新晚会，并且还去了校外！”

陈菲菲：那是另外一个部门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不了解情况吗？”林小满向前走了两步说：“那么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社现在已经连新的哑铃都买不起了，沙袋破了只能自己缝？”

“我们做的是保镖服务，每单收费五元或者八元，赚的钱全部用来购买器材。”

“你们倒好，动笔画几个叉子就扣我们一半的经费！”

声音越来越大了。周小胖、赵铁柱也站起身来。沈默慢慢地从墙角站起身来，看着林小满身后。

“这是检查吗？”林小满说道，“这就是抢夺！如果你不是个女孩子的话，我就动手了。”

“林小满。”沈默的声音从她的后面传来，并不高，但是很稳，“后退一步。”

“我不会后退！”她回头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划几个叉子就要把我们社撤销？”

“因为真的很脏。”沈默说道。

林小满一愣。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外卖盒、可乐罐、碎纸屑、猫毛，确实脏。她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瑜伽垫，看了看门口横着的哑铃。

没有说话。

咬紧牙关不说话。并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

陈菲菲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她并没有因为林小满的声音而感到害怕，也没有被“撤社”这个话题所影响到，整个过程都是安静地站着，等着林小满把话说完。

林小满火气发完了。火气虽然消了，但是还在心里憋着。

“行。”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扣了吧。”

转过身去不看陈菲菲。

“把所有的分数都扣除。”反正我们就这样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周小胖咽口水的声音以及窗外麻雀叫的声音。

之后沈默开始说话了。

“扣分我们认。”他说，“但是给我们整改的时间。”

林小满转过身去看着他。

陈菲菲的目光也投向了他身上。这是她进入这里之后第一次认真地看沈默。

“你是谁？”

“沈默，副社长。”他说，“副社长。”

“副社长。”陈菲菲又说了一遍，“要怎么整改呢？”

“一周的时间。”沈默说道，“下星期三的时候再来复查一次。哪一项不合格就扣多少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求情的意思也没有低头的姿态，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情一样。

陈菲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整改方案是什么？”

“哑铃放好、垫子叠整齐、地面打扫干净、把猫放到阳台上、沙袋报修、水壶断电。”沈默说，“把它们都列出来，贴在门口。”

“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嗯。”

“可以吗？”

“可以。”

陈菲菲没有说话。沈默之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好的。”她说，“下周三下午三点再来。”

转身要走的时候。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门口的三个哑铃。”她没有回头就说，“堵住了消防通道。硬性的整改项目，今天就清理掉。”

“今天是什么时候？”林小满叫道，“今天是星期一！”

“所以是强制性的。”陈菲菲说道。

她真的走了。两个干事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林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半天都没有行动。

“她说D就是D吧？”她骂了一句之后又问，“她是谁啊？”

“陈菲菲。”沈默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社团管理部部长。”沈默说，“评分表是她制定的，复查也是由她决定的，评级委员会要过她这一关。”

林小满瞪着他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沈默没接话。他弯腰，把门口的三只哑铃一只一只搬回器材室。

林小满追上去道：“你说啊！”

“打不过她。”沈默说。

林小满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什么意思？”

“你打不过她。”沈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你向前冲的那一瞬间，她向旁边闪避了半步，并且把重心放在了前脚掌。这样的站姿，随时可以应对攻击。”

“她是怎样一个人？”林小满比划着说道，“就是她那种文静柔弱的样子？”

“她练过。”沈默说。

“练的是什么？”

“跆拳道。”

“跆拳道吗？”

“黑带。”沈默说道，“二段。跆拳道社前任社长，省大学生锦标赛女子组第三名。”

林小满张着嘴巴。周小胖的包子掉在地上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小满问道。

沈默把最后一个哑铃放在器材室里之后就站了起来。

“查过。”他说。

三个字。林小满觉得自己的火气就像被针扎过的气球一样，噗的一声瘪掉了大半。

站在那里看着沈默又看看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查到她的？”她最后才开口问道。

“去查学生会的人。”沈默说，“上学期卡我们经费的是不是她的部门？”

“是吧？”

“不是。”沈默说，“卡经费的上一任部长已经辞职了。她是这学期新来的。”

“那她心里就没有鬼吗？”

“冷面不冷心。”沈默道，“她给其他社团也下达了整改期限，并不是只针对我们。”

林小满不再说话了。

站在门口看沈默蹲在地上捡哑铃的样子，看他宽阔的肩膀和没有表情的脸庞。

“沈默。”她说。

“嗯。”

“你这个人……”她停顿了一下，“挺可怕的。”

沈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害怕什么？”

“什么都查好了。”林小满说，“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所有反应都被你看穿了。”

“没有看穿。”沈默站起身来，“只是留意观察而已。”

林小满被他说的话噎住了，又好气又好笑。想要骂他一句，但是觉得没什么好骂的。

“行了！”她转过身去对活动室叫道，“从今天开始大扫除！谁也不能逃跑。”

“社长！”周小胖惨叫起来，“这星期还要训练……”

“练个屁！”林小满吼道，“先打扫地面。赵铁柱你去擦玻璃，周小胖你把垫子搬过来，沈默把沙袋维修单填好。”

“猫咪！外卖单，把猫粮盆拿到阳台上！”

外卖单趴在沙包上，懒洋洋地甩动着尾巴。林小满冲上去把它抱起来塞给周小胖：“送去阳台！”

“它挠我！”

“挠你你就抱紧点！你一身膘，它挠不透！”

活动室里面很忙乱。扫帚在地上扫来扫去的声音、赵铁柱擦窗户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周小胖抱着猫时发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赵铁柱站在窗台上，一只手拿着报纸、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把玻璃擦得非常干净。越擦越有劲儿，嘴里还哼起了不知什么年代的老歌：“擦亮了擦亮了，玻璃窗擦亮了……”

“唱什么？”林小满拿着拖把从他的后面走过，“再唱的话就把拖把塞到你的嘴里。”

赵铁柱把嘴巴闭上了，继续擦拭。

周小胖被外卖单挠了两下，胳膊上有几道红痕，好像被猫画的地图一样。把猫放在阳台上之后他就哭丧着脸说：“社长啊，我受伤了！工伤！”

“伤个屁。”林小满头也不抬地说，“被猫抓伤不算工伤。”

“那算什么？”

“算你倒霉。”

沈默跪在沙袋旁边认真的填写了维修单据。他的字迹非常工整，每一笔都像小学生写的一样。周小胖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副社长你的字……”

“怎么回事？”沈默没有抬头。

“跟印刷体一样。”周小胖说道，“你是练过的吗？”

“不。”沈默回答道，“但是不能潦草。”

“那你比我强，”周小胖说，“我写的字，我妈都认不出来。”

林小满把地拖到沈默脚下，并用拖把去戳他的腿：“请让一下。”

沈默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写。

“为什么你要这么认真写？”林小满说道，“就是一个破沙包而已，随便写两句就可以了。”

“沙袋并没有破。”沈默说，“只是开线。”

“那不也是坏了吗？”

“开线可以缝补，破了就要更换。”沈默说，“措辞不同，维修师傅处理的优先级也不同。”

林小满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却说不出什么来。

“沈默，”她说，“你这个人做事太细致了。”

“细致有什么不好吗？”

“好是好，”林小满站起身来，叉腰说道，“但是我觉得自己太粗了。”

沈默看了一下她。那眼神中没有嘲笑也没有认同，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之后就低下头继续写。

“你看什么？”林小满说。

“你说得对。”沈默回答道。

“什么叫‘你说得对’？”

“就是你很粗。”

林小满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沈默，如果不是因为法律规定不允许的话，我今天就拿这根拖把给你梳头。”

沈默站起身来，在墙上贴上了一张报修单，并且用透明胶带固定好。

“你打不过维修师傅的。”他说。

“什么？”

“维修师傅也是练过的。”

林小满愣了两秒钟之后就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连拖把都拿不稳了，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是专门去查维修师傅的吗？”她说，“你是不是把我们学校里所有的人都查了一遍？”

“没有。”沈默回答道，“只查了和我们社团有关联的人。”

“你怎么不去查一下食堂的大妈呢？”

“已经查过了。”沈默说，“姓刘，工龄十二年，左手有烫伤疤痕，打菜的时候手不会发抖。”

林小满笑得更加厉害了。一边笑着一边拖地，拖把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歪七扭八的痕迹。周小胖和赵铁柱在一旁看得很不明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六点，活动室终于像个样子：哑铃归位了，垫子叠整齐了，地面拖了三遍，连窗户玻璃都透亮了。

林小满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这个焕然一新的活动室，并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了。”她说，“下星期三让她们看看什么叫整改。”

“不要得意忘形。”沈默走到她身后，“你答应的事情还没做到。”

“怎么了？”

“练完哑铃要擦汗。”沈默说：“你说过三次，都没有擦。”

林小满：……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运动背心，上面已经出汗了。刚才忙着打扫，把这事忘了。

“呃……”她嘟囔着说，“等到下个星期检查完了再擦。”

“现在不擦的话，汗水凉了会伤身。”沈默说道，“四十三分的时候你还没有那么固执。”

“沈默！”

“在。”

“再提一遍试试。”

“四十三分。”

林小满板起脸来，伸手就要去打。沈默把头一偏避开之后，两个人就围着哑铃架跑了两圈。周小胖抱着猫在门口看着直乐。

“社长、副社长。”他说，“再跑的话，地又脏了。”

林小满停下来，瞪着沈默。沈默也看着她，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明天继续收拾。”她说。

“嗯。”

“把门口那些果汁瓶子都收拾干净。”

“知道。”

“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二段……”

“黑带二段。”

“你怎么会知道省赛的成绩？”

“网上已经公布了结果。”

林小满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沈默啊，如果你去买彩票的话，应该可以算出中奖号码。”

“不买。”

“为什么呀？”

“会输。”沈默说，“我已经算过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副社长，收工了。明天，咱还得接着接单，接着搞钱，接着把活动室收拾得像样！”

“嗯。”

沈默转过身去把盖哑铃的布盖上。他蹲下身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林小满。”

“嗯？”

“今天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他说，“没有动手，也没有打架。”

“那是因为你拦住了我！”

沈默说道，“这样就很好。”

走廊尽头是三楼社团管理部办公室。

陈菲菲坐在桌子旁边，把今天的工作日志一张接一张地整理好。

身后的小王凑了过来：“部长，健武社的那个社长嗓门很大。”

“嗯。”

“下周三再过去复查吗？”

“嗯。”

“那他们要是只做表面功夫……”

“会做好。”陈菲菲把表格放到文件夹里，“那个女孩子很要强。肯拼的人，不会第二次糊弄。”

“那……”小王迟疑了一下，“要不要顺便查查他们那个业务？据说收钱帮人跑腿撑腰……”

陈菲菲的手上停了一秒。

没有抬头回答：“业务的事情不在本次检查范围之内。先把卫生整改到位再说。”

小王哦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操场上有社团夜间跑步的人影。

活动室里面还有灯光没有熄灭。林小满正在拖最后一遍地，沈默站到了门口，报修单已经贴在了墙上。

门旁边摆放着许多哑铃，一个接一个排得很整齐。

就像是两个人并肩而立一样。

下一章直接发过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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