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互疑

隔离室铁门合上的闷响在狭长过道里荡开，金属锁扣咬合，咔哒一声，像扣在所有人心脏上。

阿凯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更沉。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机房。吴春晓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有立刻敲击，只装作随意转头，和旁边的业务员搭话，声音控制在不远不近刚好能被捕捉的程度。

“审得怎么样？真揪到人，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得跟着遭殃。”

旁边那人叼着烟苦笑：“谁知道，最近这地方，多待一天心里发虚一天。”

阿凯脚步顿了半秒，扫了一圈机房内低头忙碌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吴春晓身上，又飞快挪开。他现在手里握着小云证词的破绽，可仅仅一处说辞矛盾，定不了内鬼的死罪，一旦贸然上报槟榔姐，审不出实质东西，反倒显得自己能力不足。这一层利害，阿凯心里透亮。他更想私下施压，敲山震虎，逼藏在暗处的人自乱阵脚。

“都停一下手头活。”阿凯提高音量，机房嘈杂的敲击键盘声渐渐弱下去，“两份名单缺口的事，所有人好好回想，谁接触过人员档案，谁最近跟名单上消失的人有往来，主动交代出来，既往从轻处理，要是等我查出来，后果不用我多说。”

四下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吴春晓垂着眼，装作思考的模样，心里快速权衡。现在最好的局面，不是他们主动抛出线索，而是借阿凯的怀疑，把矛盾引向槟榔姐和阿凯二人之间。槟榔姐忌惮阿凯急功近利，阿凯不满槟榔姐凡事还要请示远在背后的老板，这一道裂痕，正是可以撬动的支点。

开心坐在较远位置，埋着头整理流水单据，二人隔着一排工位，视线没有交汇，只用极细微的动作传递信号。开心方才拿到的残缺资金凭证，已经确认原始记录不在当前服务器，大概率备份在库房堆着的旧硬盘之中，想要拿到，风险极高，库房门口常年有人轮班看守。

训完话，阿凯转身去往槟榔姐的办公室。

推开门，槟榔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她倚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她半边面孔。桌面上两份人员清单依旧摊开，红色标记的缺口格外刺眼。

“审出东西来了？”槟榔姐头也没有回。

“小云的说辞存在漏洞，但是没有实锤。”阿凯语气带着一丝不甘，“我建议继续加大审讯力度，熬她几晚，不怕她不漏。”

槟榔姐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阿凯，你太急了。现在正是资金归集的关键窗口期，你连着把人扣去隔离室盘问，底下人心惶惶，业务停滞，一旦引起外面注意，咱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阿凯眉头一皱：“可内鬼不揪出来，迟早要出大事！”

“内鬼要查，但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查。”槟榔姐上前一步，手指点在清单空缺之处，“你有没有想过，缺口上面这些名字，本来就不在明面上登记，是老板直接安进来的人？你穷追猛打，万一触碰到老板埋下的棋子，你担得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阿凯头上，他愣在原地，方才一腔锐气消下去大半。他只一心想着揪出泄密的人，完全忽略还有这一层可能性。园区并不是槟榔姐一人说了算，远在幕后的老板，早就在整个链条埋了自己的人手，这些人的信息游离在两份清单之外，槟榔姐也是近期核对资料时才察觉到异样。

“那……难道就放任不管？”

“不是放任。”槟榔姐掐灭烟头，“暗中观察，不动声色，谁反常，谁急于脱身，时间久了自然会露尾巴。另外通知下去，库房的旧存储设备严加看管，之前好几批流水备份全都存在里面，绝对不能外流。”

二人谈话的内容，门外恰好有一个跑腿小弟路过，零零碎碎听见几句，脚步匆匆离开。消息如同石子投入池水，悄无声息往整个园区扩散。

隔离室之内。

小云独自坐在冰冷椅子上，两名看守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复盘刚刚的问答。她清楚对方抓住的那一处口供漏洞很致命，继续硬扛，长时间审讯之下难保不会出现更多破绽，可一旦改口，等于直接送上去把柄。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送进来一瓶矿泉水，水瓶递过来的瞬间，对方指尖极快在她手背轻划两下，是预先约定好的警示暗号：暂缓辩解，伺机示弱，不要强行圆谎。

小云指尖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道信号，是外面的人冒险送进来的，说明吴春晓和开心并没有放弃她，但同样也在提醒她，不能再继续硬碰硬。

机房之中，吴春晓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阿凯去办公室这件事吸引，假装起身倒水，慢悠悠晃到库房方向。库房大门锁着，两名壮汉靠在墙边闲聊，视线时不时扫过周遭，想要直接进去几乎不可能。他停下脚步，装作随意张望，脑子里盘算方案，想要拿到旧硬盘里面的凭证，必须制造一次混乱。

回到工位，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业务数字，笔尖重重在一处位置点了三下。隔了数排位置的开心眼角瞥见，心里领会，三点代表伺机制造混乱，目标库房。

夜色继续加深，园区内部压抑的气氛越来越重。底层业务员私下抱团议论，有人害怕内鬼牵连自己盘算怎么偷偷跑路，也有人想着趁乱捞一笔资金再消失。人性的贪婪与恐惧，在封闭的大楼里面不断发酵。

槟榔姐再次拿出加密手机，简短发送一条消息：外围待命人员就位，视事态发展启动B计划。消息发送完毕，她删掉记录，手机重新锁进保险柜。她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内鬼持续搅动局面，这座经营许久的园区，可以直接舍弃。

阿凯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心态悄然转变。之前他一门心思锁定小云，现在经槟榔姐提醒，他开始怀疑缺口名单上那些神秘人员，会不会内鬼恰恰藏在老板直接安插的这批人里面。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根，他不再只盯着隔离室，开始不动声色排查那些平日里极少露面、权限诡异的边缘角色。

吴春晓看着阿凯转移怀疑目标，心底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半分放松。转移矛盾只是缓兵之计，时间拖得越久，幕后大佬启动撤离预案的可能性就越高，一旦整条团伙提前抽身，前面所有潜伏付出全部落空。

开心借着整理归档资料的名义，去申请调取旧档案，被库房看守直接回绝，对方奉令，没有槟榔姐亲笔许可，任何人不得触碰硬盘资料。这条路直接封死，想要拿到备份凭证，只能等待合适的机会制造意外。

吴春晓低头敲下一行话术，伪装成准备发给受害人的文字，实则字里行间推演后续方案，目光时不时瞟向隔离室的方向。小云现在依旧被困，证据还没有拿到，幕后之人已经准备弃子，棋局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险棋。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伪装，骗子伪装成求财的普通人，卧底伪装成利欲熏心的同伙，上位者伪装镇定，底下之人伪装麻木。平静外壳包裹之下，新一轮的布局，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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