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积弊

白炽灯长久烘烤之下，机房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键盘敲击声连绵不绝，却少了往日那种疯狂逐利的亢奋，人人心底悬着一块石头，干活的时候眼神都在互相提防。

吴春晓坐回工位，屏幕页面停留在一套半成品的杀猪盘话术模板，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许久没有敲出新字。方才试探库房碰了壁，想要拿到存着完整资金链路的旧硬盘，正常申请通路已经彻底堵死。他脑子里反复回想整栋大楼的布局，方才去往库房途中留意到墙角裸露的电线外皮已经开裂，是很早铺设留下来的老旧线路，园区为了省钱一直没有彻底整修，只简单裹了绝缘胶带应付检查。

这便是唯一可以做文章的缺口。

他余光斜斜扫向远处的开心，开心正在堆叠厚厚的纸质流水单据，指尖轻轻在纸页边缘敲了两下，同样给出收到信号的回应。二人不敢有多余对视，阿凯安排的眼线散在机房各个角落，稍有异样，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隔离室那边传来消息，小云听从传递进去的暗号，一改之前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面对轮番审讯不再激烈争辩，转而以记忆模糊、时间太久记不清细节为由示弱。她不去强行圆那一处口供漏洞，只反复表示自己只是跑腿办事，当日行程当中的细微差错是紧张之下记忆混淆。

负责审讯的人一时间拿捏不住。

没有实打实物证，仅凭一处口供矛盾，很难直接定她就是内鬼。持续耗下去又怕耽误资金归集进度，审讯人员只能暂停审问，将情况上报给阿凯。

阿凯听完汇报，脸色阴晴不定。原本他还寄希望于紧逼施压撬开小云的嘴，可小云策略一变，僵局再度形成。槟榔姐先前的提醒一直在他脑海盘旋，他分出大半精力，开始秘密排查清单缺口对应的那一批老板直接安插的边缘人。

这些人平日里存在感极低，很少在机房、办公区露面，大多负责外围取卡、转运资金之类隐秘活计，相互之间联络十分隐蔽。阿凯动用自己心腹，挨个调取出入园区登记记录，想要筛出可疑目标，越往下查，他心里越是发凉——这批人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就连园区内部系统都没有留存完整档案。

“凯哥，不对劲，这批人进来的时候登记资料简单得离谱。”心腹拿着打印出来的出入记录递到阿凯面前，“像是凭空进来的。”

阿凯捏紧纸张，指节泛白。

他愈发相信，内鬼极有可能就藏在这群老板直属的人手当中，槟榔姐尚且忌惮，自己若是贸然动手，一不小心就会踩进雷区。可就此搁置，园区隐患如同悬顶之剑，随时会落下来。

办公室里，槟榔姐坐在办公桌前听完下属送来关于小云审讯进展的汇报，轻轻揉了揉眉心。她比阿凯看得更远，小云固然可疑，但仅仅一个小云解释不了一连串死卡、流水异常的连锁事件，内鬼绝不可能只有单独一人。

桌上加密手机震动，新的指令从幕后传来，文字简短冰冷：优先转移核心资金，人员可视情况舍弃，勿因揪内鬼耽误资金调度。

看完消息，槟榔姐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删除短信。幕后老板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钱才是重中之重，这座园区以及园区里面这些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全部都可以舍弃。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库房就在这栋楼后侧，那些存放多年备份流水的旧硬盘，属于必须优先转移的资料之一。她已经悄悄安排心腹择机清点库房存储设备，准备后续一并转运出去。

这一条消息，恰好被前来送报表的底层头目周秃子隐约窥见一角。周秃子在团伙里面混迹多年，手上管着一小队跑腿的人，贪念极重，最近园区风声紧张，他早就萌生趁乱捞一笔远走高飞的念头。瞥见老板优先保资金、不顾人员死活的指令，他心中的躁动再也压不住，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悄悄在心底成型。

吴春晓借着去卫生间的机会，刻意绕路经过配电间门口。配电间门虚掩，里面杂乱堆放线缆，老旧线路老化痕迹一目了然，几个接头位置发烫，胶布已经出现融化起翘。值守的人员懒懒散散靠着墙玩手机，根本没有认真巡检。

他飞快扫完一眼，不动声色转身离开。想要制造混乱掩护潜入库房，配电间线路故障是最好的由头，一旦局部跳闸停电，整栋大楼陷入短暂骚动，安保人员注意力必然分散，那就是可乘之机。风险同样巨大，若是把握不好火候，引发火情，局面会彻底失控，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

回到机房，吴春晓装作无意和旁边一名熟悉电路维修的业务员闲聊：“前几天我走后面，看见配电间的线都裂了，万一短路着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漫不经心嗤笑一声：“早就那样了，上面舍不得花钱换，说能凑合用就凑合用，出事再说。”

几句闲谈，确认隐患属实。

开心寻了个倒水的契机慢慢靠近吴春晓身旁，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我打听了，库房每晚会加派两个人手轮守，槟榔姐有意近期清点硬盘，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不能拖，一旦硬盘被转移，所有线索直接断掉。”吴春晓低声回应。

二人简短交流之后迅速分开，各自回归原位。

周秃子这时晃进机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春晓身上，他早就在留意这个能力出众的新人，眼下园区大乱在即，他心里打起拉拢吴春晓一同卷款跑路的算盘。周秃子走到吴春晓桌边，胳膊搭在桌沿，咧嘴一笑，脸上横肉挤在一起：“春晓，最近人心惶惶的，你就没有想过别的路子？”

吴春晓抬眼，面上露出几分谨慎：“秃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这里好好做事不好吗？”

“好好做事？”周秃子冷笑，“真要是查到内鬼，咱们这些人说丢就丢，老板哪会顾及底下人的死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机会摆在眼前，聪明人懂得抓住。”

吴春晓没有立刻接话，装作迟疑思索，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刻意吊着对方。周秃子手里有小队人手，如果能够巧妙利用此人想要卷钱跑路的心思，混乱的程度会更高，更方便他们行动，但同样，此人极度贪婪不可信任，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周秃子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以为对方动心，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继续物色同伙。

隔离室之内，小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守的人轮换，她脑海一遍遍复盘刚刚审讯的对话，以及那一道警示暗号。示弱只是缓兵之计，时间拖久，阿凯与槟榔姐依旧会继续深挖破绽，她必须寻找到向外传递新情报的机会，告知吴春晓，槟榔姐打算转移库房资料这件事。

整栋大楼表面依旧维持运转，业务员继续敲字编织谎言引诱受害人，财务不停核对流水，看守来回巡逻。可是暗流已经分层涌动：阿凯执着追查老板直属人员、槟榔姐准备转移核心证据、周秃子谋划携款潜逃、吴春晓与开心瞄准配电间伺机行动，小云被困隔离室寻找传讯机会。

多方目标交织碰撞，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爆发的混乱，会把棋局推向何方。

吴春晓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在桌下慢慢攥紧。冒险制造停电只是第一步，就算顺利进入库房，拿到硬盘之后如何带出园区、如何送出情报，一道道难关横亘在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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