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清单缺口

走廊里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闷味，混杂着廉价香烟与没清理干净的泡面残渣气息。吴春晓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根别人递过来的烟，火苗明灭之间，他余光扫过斜对面办公室虚掩的门缝。

槟榔姐就在里面。

方才阿凯急匆匆进去的时候，脸色难看至极，摔门那一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走廊上几个打杂的业务员全都下意识低下头，各自装作忙碌，没人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近这段日子园区里紧绷的弦，已经快要断了。内鬼查了一轮又一轮，人带去隔离审问，放出来之后彼此之间也多了一层隔阂，往日称兄道弟的同伙，碰面的时候眼神都带着试探。

烟烧到指尖，灼热感刺过来，吴春晓才缓缓回神，轻轻弹掉烟灰。他刻意让自己的神态松弛，像是一个单纯担心自己安危、有些烦躁的底层骨干，而不是暗中搅动这一潭浑水的卧底。

“春晓，站这儿干啥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开心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机房那边对账，又出岔子了，一笔流水对不上。”

吴春晓侧过头瞥他一眼，二人眼神短暂相撞，转瞬又各自移开。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熟络，越是风口浪尖，越是要刻意保持距离，这是很早之前就约定好的默契。

“差多少？”吴春晓随口问，语调平淡。

“数目不小，槟榔姐怀疑有人偷偷截流，阿凯认定就是隔离那几个人搞的鬼，两个人吵半天了。”开心叹了口气，将打印纸随意折了折揣进兜里，“小云那边还在第二轮复核口供，审她的人刁钻得很，一点点小事揪着不放。”

听到小云的名字，吴春晓心脏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那边怎么样？”

“暂时扛住了，可对方已经抓住一处说辞上的矛盾，只是还没拿到决定性证据。”开心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一旦现在出手帮她，等于直接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阿凯黑着脸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交谈的两个人。

二人立刻终止对话，分开站定。

阿凯的目光先落在吴春晓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猜忌，这段时间数次排查，吴春晓每一次都顺利过关，越是查不出问题，阿凯心底的疑虑反而越深。在他的逻辑里面，太过干净的人，本身就最值得怀疑。

“你们俩在聊什么？”阿凯的脚步停在二人面前，视线来回扫视，“是不是也听说对账出错的事了？”

“随便唠两句机房的事。”吴春晓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最近接连出事，大家心里都慌。”

“慌？”阿凯嗤笑一声，抬手点了点办公室，“槟榔姐手里两份名单，一份是登记在册所有人，另一份是可以接触核心资金通道的人员，两份名单对不上，中间凭空缺了几个人的信息。你告诉我，缺口的那一部分，人去哪了？”

吴春晓心中一动，这就是清单上的漏洞。他面上装作疑惑：“名单我没见过，我只是负责业务板块，核心人员名册轮不到我碰。”

开心跟着附和：“凯哥，我们确实不清楚内部名册的细节。”

阿凯死死盯着吴春晓的眼睛，像是想要从里面捕捉一丝慌乱：“最好是真不清楚，要是被我揪出来谁藏信息，不用我说后果。”说完，他不再继续纠缠，转身朝着隔离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去审问小云。

看着阿凯远去的背影，吴春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危机正在不断靠近，小云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

办公室内，槟榔姐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两张打印出来的人员清单，红色记号笔在几处空白位置重重圈出，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纸张。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圈起来的缺口，眼底阴沉。

她比阿凯想得更深一层。

阿凯一门心思揪园区内部的内鬼，但是槟榔姐隐隐意识到，事情或许不止内部泄密这么简单。最近资金接连出现异常、死卡频发、对账总是存在偏差，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蚕食整个链条。她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一串号码，接通之后语气恭敬：

“老板，园区这边情况不太妙，两份名单出现缺口，内鬼还没有锁定，流水异常持续发生。”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嗓音，语速不急不缓：“我知道了，如果局面失控，立刻启动备用撤离通道，不要恋战，钱可以丢，人不能折进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那条后路。”

“明白。”槟榔姐挂断通话，将手机收好，看向窗外。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这一通电话，就是给后续埋下的伏笔，幕后大佬已经做好舍弃这座园区的准备。

另一边，隔离室。

小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对面两名审讯人员轮番问话，刚刚阿凯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

“我再问一遍，上周三晚上你外出取卡，中途短暂消失的二十分钟，你去了哪里？”阿凯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云的神色没有慌乱，按照预先演练好的说辞应答，但是她清楚，自己口中那一处微小矛盾，已经被对方牢牢抓住。

“我之前说过，路上车子临时故障，我下车查看情况。”

“车子故障？”阿凯冷笑，“同行的人证词和你说的细节对不上，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空气凝固下来。

同一时间，机房深处。

开心借着帮忙整理流水单据的机会，悄悄翻找服务器导出的记录，几张关键的资金链路凭证被他找到，可当他仔细翻阅才发现，凭证只记录了中段流转信息，源头与最终流向的关键数据被人为删除。他不动声色把资料保存，心里清楚，想要完整证据，还需要继续冒险。

吴春晓重新回到自己工位，周围同事低声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在整座园区蔓延。他低头假装整理业务话术文档，大脑飞速梳理眼下局面：阿凯执着抓内鬼、槟榔姐感知风险联系幕后、小云的处境岌岌可危，开心拿到残缺凭证。

多方力量纠缠在一起，任何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他拿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向外传递信息，现在还不是合适时机。过早向外输送情报，极有可能暴露所有人。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暮色笼罩这一栋封闭大楼，看似平静的夜色底下，暗流汹涌，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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