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筛人

隔离区的铁门“哐当”一声落锁，那声音闷得像一口棺材板合上。

小云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鼻尖萦绕一股混杂汗味、烟味和消毒水的怪味。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集训室，就是专门筛人的笼子，但凡团伙心里拿不准的，全都往这里一关，一轮一轮往骨头缝里试探，能扛过去才算拿到下一关的门票，扛不住，下场不用想，园区里天天都有例子。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脸上肉往下坠，眼皮半耷拉，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瘦的抱着一台笔记本，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时不时抬眼瞟小云，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牲口。

“名字。”胖子开口，声音沙哑，没多余客套。

小云报出来提前备好的化名，脸上表情放得松弛，不慌，也不刻意装横。常书欣笔下混江湖的人都懂，越刻意逞强，越容易露馅，七分真三分假，情绪放平，才最难被看穿。

“来这边谁牵的线？路上见过什么人？”胖子一页页翻册子，问话慢悠悠，可每一句都往要害扎。

小云按着提前编好的路子一点点往外说，路上遇到的司机、中转落脚的小旅馆、接头人身上的特征，说得细，但不啰嗦，该模糊的地方留着缺口，是人都有记不太清的片段，滴水不漏反而最假。

瘦子忽然停下敲键盘的手指：“你之前在别的地方做过？为什么跑过来？那边待不下去？”

来了，这是最狠的一道坎。

小云低了低头，指尖无意识捻着裤缝，露出一点落魄的样子：“那边头头太黑，赚的钱大半都吞了，手下弟兄敢怒不敢言，我想着换个地方碰碰运气，听说这边能捞大钱，就托人找路子过来。”

这话半真半假，混黑产的人跳槽太常见，为分赃翻脸跑路，是圈子里最说得通的理由。胖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看不出破绽，转头跟瘦子低声耳语几句。

机房那边，气氛同样绷成一根快要断的弦。

开心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流水账单，眼角余光一直留意斜后方的阿凯。阿凯今天格外安静，没像往常一样到处骂人，就靠在椅子上，目光在机房每个人身上来回扫，像猎犬嗅着空气中猎物的味道。

昨天隔离区拉走一批人之后，整个园区人心惶惶，谁都怕下一个点到自己名字。不少小弟干活的时候手都在抖，输错一个数字，旁边主管上去就是一巴掌，骂声此起彼伏，压抑的烦躁在整个空间里来回窜。

“别他妈走神！账错一个数，你知道后果！”阿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机房安静半截。

开心手上动作没停，脸上挂着一点疲态，跟普通熬夜做账的底层人员没两样，心里却明镜似的——阿凯现在怀疑的范围很大，他没锁定哪一个，就是大面积撒网，一点点缩小圈子。

吴春晓坐在另一边，手里整理着一批银行卡的进出记录。槟榔姐早上来过一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直接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资金异动单据甩在桌上。

“归集节点快到了，好几笔流水不对劲，卡里面资金转出的时间点卡得蹊跷，给我查清楚，到底是操作失误，还是有人故意动手脚。”槟榔姐眉毛拧着，口红颜色艳得刺眼，眼底藏着不安。

她不是傻子，干水房这么多年，资金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察觉。最近陆续出现几张死卡，再加上隔离区开始筛人，两件事凑在一起，她心里已经敲响警钟，团伙内部大概率藏着钉子。

“姐，我慢慢捋，一笔一笔核对，需要点时间。”吴春晓抬眼，语气平稳。

槟榔姐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可吴春晓清楚，这一关不好混，一旦查出资金异常跟自己这边沾边，不需要什么证据，先抓起来一顿拷问是园区的标准流程。

他一边对着账单，一边不动声色观察机房里所有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叫阿毛，平时沉默寡言，干活不多话，谁都没怎么留意他。可吴春晓刚刚好几次余光瞥见，阿毛时不时拿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飞快记下几行字，写完立刻收进兜里，刻意避开所有人视线。

这人不对劲。

阿毛记录的，多半是每个人进出时间、谁去打过电话、谁跟谁私下聊过天。团伙高层安排的暗线，藏在底层堆里，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吴春晓没有转头去盯，继续埋头干活，装作完全没发现，心底悄悄记下这个名字。这就是大纲里埋下的那条暗线，一条藏在底层的眼线，往后很多风波，都会从这个人身上慢慢冒出来。

隔离区内，盘问还在继续。

瘦子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问起上一个窝点内部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一件小事。小云早有准备，顺着话说下去，甚至带上一点当初受委屈的牢骚，情绪拿捏到位，像真在那里待过。

胖子听完，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烟：“行，先在隔离区再待一晚，明天还有一轮复核，能不能出去，看你命。”

说完两人起身离开，铁门再次锁死。

偌大房间只剩下小云一个人，她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表面看着过关，这仅仅只是第一轮筛选，后面还有更多圈套等着。

机房里，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园区不允许随便开灯，只有工位上屏幕散发冷幽幽的光。阿凯站起身，挨个走到每个人身后站一会儿，盯着屏幕看他们正在敲的内容，不少人被他盯得浑身发僵。

走到开心身后的时候，阿凯停下，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账目。

“最近累不累？”阿凯忽然随口一问。

开心头没抬：“天天熬夜对账，哪有不累的，就盼着这波归集完事，能歇两天。”

“歇？”阿凯低低笑一声，笑声听着让人发毛，“要是里面藏着不该藏的人，怕是没机会歇了。”

开心手指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苦笑着回了一句：“凯哥说笑，咱们都是过来讨口饭吃的，谁没事往这浑水里踩。”

阿凯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可吴春晓清楚，阿凯对开心已经留了心眼。

槟榔姐办公室，一通加密通话刚刚结束。她放下手机，脸上神色凝重，电话那头只传来几句简短指令，没报出完整名号，但是几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让她意识到，上面大佬已经知道园区在筛人，另有一套独立的核查名单，不在胖子手里那本册子上。

这份隐藏名单，谁都不知道上面写了谁。

夜幕彻底罩住整个园区，高墙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高墙之内，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猜忌与算计。

吴春晓停下手上的活，揉了揉眉心。三个人，三处战场，小云困在隔离区等待复核，开心在机房被阿凯紧盯，他自己要处理资金流水，还要留意底层暗线阿毛。

归集的日子越来越近，暗流一层叠一层，内鬼的疑云压在所有人头顶，谁都不敢保证，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他抬眼望向隔离区方向，隔着几面墙，看不见里面的人，彼此之间不能有任何联络，只能各自硬扛，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继续往下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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