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口供漏洞

一夜漫长。

隔离区的房间没有窗户，分不清白昼黑夜，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直直砸下来，照得人眼皮发疼。小云靠在墙角，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昨天的盘问，每一句回答反复打磨，哪里说得稳，哪里留了缺口，清清楚楚。

她不能做到完美无缺。

在这种地方，一份滴水不漏的口供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真正混黑产辗转各个窝点的人，记忆一定是模糊的，有记错，有说不清，有想不起来的细碎小事。所以昨晚回答的时候，小云特意留了一处不起眼的小漏洞，等着对方来揪。

铁门“咔哒”一响，开锁的声音刺破死寂。

还是昨天那一胖一瘦两个人，只是瘦子手里多了一叠打印纸，是昨晚收集上来所有人的笔录。胖子拖过椅子，稳稳坐在小云对面，指尖敲着纸面。

“准备好了，第二轮。”

问话重新开始，大部分问题和昨天差不多，看似重复，实则是在抠细节，比对前后两次回答有没有出入。很多人就是栽在这种重复盘问上，前一天随口编的一句话，第二天忘了，前后对不上，直接就被标记成重点怀疑对象。

小云不急不缓，大部分内容和昨日保持一致，唯独那一处预先留下的小点，回答出现细微偏差。

瘦子眼睛一亮，用笔在纸上狠狠圈出来：“不对，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小云立刻露出一点慌乱，挠挠头，一副记混了的模样：“啊？是吗……时间太久了，那边乱七八糟的事太多，有点记串了，抱歉哥。”

她的慌乱恰到好处，不是做贼的心虚，只是普通人被指出记错事情后的窘迫。胖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仔细观察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刻意的镇定容易装，这种突如其来、略带几分尴尬的失神，很难演得毫无破绽。

瘦子还想继续追问，胖子抬手拦了他，低声道：“这种记性差的底层，多了去，不见得就是有鬼。先记下来，继续问别的。”

小云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分。险棋，但是走对了。

机房这边，气氛比隔离区也好不到哪里。

阿凯不再只是站在背后盯着干活，他拿了一份名单，挨个找人单独叫到隔壁小房间问话，交叉核对口供。一个一个轮，每个人进去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开心刚刚被叫进去。

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光线集中落在桌面，阿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翻着笔记。

“你跟吴春晓平时走得挺近？”

“就是工位挨得近，干活偶尔搭句话，都是对账，谈不上多熟。”开心答道。

“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阿凯抬眼，目光像针。

开心做出仔细回想的样子，摇了摇头：“看着就是踏实干活的人，天天埋在账单里，很少掺和别人闲话。要说不对劲……最近资金乱，大家压力都大，谁都有点烦躁。”

阿凯没从开心嘴里挖到有用的东西，挥挥手让他出去。

开心走出小房间，回到工位，不动声色给不远处的吴春晓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吴春晓收到信号，继续低头处理流水，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角落里，阿毛刚刚揣着那本小小的记事本，悄悄溜到园区二层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里坐着一个很少露面的中层，阿毛把本子递过去，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一条条汇报他记下的人员动向：谁私下凑在一起聊天，谁半夜起来偷偷往围墙方向张望，谁借故去卫生间时间太长。

中层翻完，随手把本子放到一边，淡淡吩咐：“继续记，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做什么。”

阿毛点头，转身退出去。可他不知道，在走廊拐角，有另一个人，隔着阴影，把他进出小屋这一幕，悄悄看在了眼里。

阿毛以为自己是高层安插的眼线，殊不知，他本身，也同样被人监视着。

槟榔姐坐在办公室，两份名单摊在面前。

一份是胖子手里，隔离区用来筛人的核查名册，另一份，是上面单独传给她，那套隐藏名单。两份名单对照下来，人名不完全重合，有人在胖子的名单上，却不在她这份里面；还有几个人，胖子那边根本没标记，却出现在她手里这份秘密名单上。

两套标准，两套筛选逻辑。

这说明整个团伙内部，高层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情报，各有各要提防的人。

她指尖划过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停在一行，微微蹙眉。上面单独标注了一笔预备资金，要提前分流出去，不走主水房的归集通道。也就是说，就算主这边资金出问题，这笔钱依然可以保住，是高层留好的后手。

槟榔姐拿起加密手机，编辑消息往外发送，措辞极其简短，没有多余文字。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锁屏，藏进抽屉深处，起身走出办公室，打算去机房看一看现场情况。

刚走到机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小声争吵，两个做账小弟因为一笔账互相推诿，阿凯正在厉声呵斥。槟榔姐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扫过机房里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吴春晓身上。

“归集前的账，压力大吧？”她走过去开口。

吴春晓抬头：“确实乱，好几笔过渡账户来回倒，捋起来费时间。”

“慢慢捋，”槟榔姐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记住，账一旦出大纰漏，谁经手，谁担责。”

“明白。”

槟榔姐没有久留，转身离开。她心里还在琢磨两套名单的矛盾之处，隐隐有种预感，这次内鬼风波，恐怕不只是揪出一两个钉子那么简单，团伙内部，怕是还有别的暗流在涌动。

隔离区里，第二轮盘问终于结束。

胖子合上笔录本，对着小云说：“第二轮暂时过了，但你还不能直接回工位，先转到普通临时看管区，接下来一段时间，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别耍花样，园区里，能藏得住的东西不多。”

铁门打开一条缝，有人进来押小云转移。走出这间封闭的审讯小屋，她才稍微感受到一点流动的空气，可紧绷感丝毫没有减少。转移不等于安全，接下来的看管，只会更加严密。

傍晚，园区食堂。

所有人分批过去打饭，气氛压抑，很少有人大声说话。阿毛坐在角落，闷头扒拉米饭，时不时抬眼瞟一圈食堂里的人，下意识想找东西记录，又忍住了，不敢当众拿本子。

开心端着餐盘，刻意选了离阿毛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余光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弟。吴春晓没有靠近，单独坐在另一边，一边吃饭，一边梳理刚刚槟榔姐无意间透出来的蛛丝马迹——预备分流资金。

一笔脱离主水房的钱，就是接下来最关键的线索。

夜色再度降临高墙之内。

小云刚到临时看管区，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同样待观察的人，互相之间不敢多说一句话，各自戒备。阿凯还在持续一轮轮单独问话，越来越多的人被纳入怀疑范围。阿毛依旧默默收集情报，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别人视线。槟榔姐对着两份名单，彻夜思索高层之间的分歧。

吴春晓靠在工位椅背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内鬼排查越收越紧，每个人都在被衡量，被打分，被怀疑。归集日一天天逼近，那笔预备分流资金，像一枚埋在产业链里的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启动，流向哪里，暂时还是谜团。

他抬眼望向临时看管区的方向。

小云暂时闯过一关，但考验远没有结束。三个人依旧各自困在不同战场，不能贸然联络，只能抓住零星机会，一点点搜集碎片，等待合适时机，把散落的线索拼到一起。

黑暗笼罩园区，无数双眼睛，在暗处互相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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