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隔离区

深夜，机房里的喧嚣稍稍回落。

不少熬不住的组员趴在工位上打盹，键盘敲击声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机械地翻着流水台账。荧光屏幕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连续多日高强度加班，所有人都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阿凯拿着候选名单挨个点名，被点到的人，单独被叫到另一间屋子进行第二轮约谈。

“小云，轮到你了。”

听见自己名字，小云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指尖轻轻在页面边缘按了一下，没有半分迟疑，站起身跟着阿凯往外走。路过吴春晓工位时，她视线平直向前，没有丝毫偏移，仿佛两人只是普通同事，互不熟识。

吴春晓垂着眼，继续盯着屏幕上不断跳转的卡号，指尖缓慢滑动鼠标，内心却悬了起来。

这一轮考核，是小云踏入隔离备用通道的第一道关卡，槟榔姐一定会用尽手段试探，稍有破绽，之前所有铺垫全部白费。

“别太担心，槟榔姐想找靠谱人手顶上去，不会轻易一上来就下死手。”开心压低声音，侧过头用气音跟吴春晓说，“但坑肯定少不了，每一句话都得小心掂量。”

“我知道。”吴春晓极轻地应了一声，“隔离区一旦进去，再想互通消息，难度会成倍上涨。”

两个人低声交流的间隙，阿凯带着小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墙面光秃秃的，墙角装着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把过道照得忽明忽暗。越往里走，园区里的人越少，和机房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盗门，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看守，腰间别着电棍，神色冷硬。看见阿凯过来，看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候选？”

“嗯，槟榔姐在里面等着。”阿凯点头。

看守拿出金属探测仪，对着小云从头到脚仔细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藏匿手机、微型设备之后，才按下门锁。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解锁，向内缓缓推开。

门后面，就是备用通道的隔离操作区。

里面空间不算特别大，被隔断分成好几个独立小工位，工位之间用磨砂挡板隔开，彼此看不到对方屏幕。每一台电脑都做了改装，没有外接U盘接口，所有文件禁止本地保存，所有操作实时上传后台，全程录像录音。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安静得可怕，几乎听不到一点杂音。

槟榔姐坐在靠里面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叠资料，看见小云进门，抬了抬眼皮。

“坐。”

小云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直，神态从容。

“知道进这边意味着什么吗？”槟榔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牢牢锁在小云脸上，“一旦正式入选，吃住全部在隔离区，不能随便出去，不能和外面机房的人私下接触。哪怕偶然碰到，也不许聊工作相关半个字。”

“我明白。”小云平静回答，“接触核心资金通道，保密第一。”

“不光是保密。”槟榔姐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扑面而来，“这里每一笔流水，数额都极大，出一点差错，损失就是几十万上百万。到那个时候，可不像机房那边，做错了顶多挨一顿骂。”

她顿了顿，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模拟转账工单推到小云面前。

“先试一遍，模拟走账，我看着。”

小云伸手接过工单，走到一旁空着的工位坐下，戴上鼠标，一步步按照工单上面的指令操作。流程她早已熟记于心，指尖动作稳定，没有一丝慌乱，每一步跳转、填金额、核对账户，有条不紊。

槟榔姐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看似只是普通业务测试，可里面藏着陷阱，其中有一组账户是虚假高危测试账号，一旦小云没有分辨出来直接提交，就会被判定警惕性不足，直接淘汰。

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小云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直接确认提交，而是停下来核对备注栏标记，轻声开口：“姐，这一组账号备注有异常，按之前的规定，高危可疑账户不能发起转账。”

槟榔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出来了？不少人走到这一步直接点确认，根本不多看一眼。”

“钱的事情，不能马虎。”小云回道。

“业务能力过关，”槟榔姐回到办公桌，重新坐下，话锋一转，开始心理盘问，“之前机房死卡接连爆发，不少人私下议论，怀疑内部有鬼，你怎么看？”

来了。

小云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业务只是敲门砖，槟榔姐真正想试探的，是她的立场。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整理失效卡号清单，大部分账户风控触发原因五花八门。”小云缓缓开口，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操作不当留下漏洞。但如果真的藏着内鬼，胆子未免太大，一旦出事，谁都跑不掉。”

“你觉得，咱们机房里面，谁最可疑？”槟榔姐直直追问，抛出一个致命问题。

小云脸上没有半点慌乱，轻轻摇头：“日常打交道不多，我只专心做分配给我的活，没有留意其他人私下的举动，不好随便猜测，乱怀疑人容易制造矛盾。”

这个回答，不站队、不攀咬，既没有刻意去指认别人，也没有刻意表现出过度热心排查，分寸刚好。

槟榔姐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想从她表情里揪出一丝伪装。可小云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躲闪。

“你倒是谨慎。”槟榔姐淡淡说了一句，“进了隔离区，身边能信任的人更少，很多时候，你连隔壁工位是谁都不会知道。一旦发现不对劲，第一时间上报，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私下跟别人串通。”

“记住了。”小云点头。

“先在这边待一会，我还有别的候选要约谈，你等我消息。”槟榔姐挥挥手，示意她先在隔离区等候，转身走出办公室，留下小云一个人。

办公室只剩自己，小云目光扫过隔离区各个角落。

每一个工位都有独立监控，天花板、墙角，几乎没有死角。想要在这里传递情报，难度超乎想象。隔离区对外联络被切断，就连日常生活用品，都是外面专人送进来，所有物品接收前全部检查。

另一边，普通机房里。

吴春晓和开心依旧守在一堆账目之间。

阿凯出去约谈候选人，机房少了他来回巡视，压抑感稍稍减轻，但大家依旧不敢放松。不少人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议论备用通道的人选，猜测谁能拿到这份肥差。

“听说隔离区提成比咱们这边高一大截，就是不自由。”旁边一个组员低声嘟囔。

“高风险高回报呗，要是通道再崩，隔离区这帮人，首当其冲背锅。”另一个人小声接话。

吴春晓默默听着，继续梳理堆积如山的旧流水。

开心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打开一份园区物资入库表格，是他借着整理后勤杂务的机会拿到的，上面记录最近几天送进来的食品、日用品。

“我在查物资进出，”开心用气音跟吴春晓说，“隔离区单独一份物资清单，和普通机房分开配送，两边物资通道互相独立。如果之后小云想借物资传递信号，难度很大。”

“分开配送，等于两条完全隔绝的链路。”吴春晓眉头微蹙。

一旦小云正式进驻隔离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常规碰面机会，更别说交换情报。

“还有一件事，”开心鼠标点开一个隐藏文档，“阿凯私下单独列了一份怀疑名单，没有交给槟榔姐，我偶然瞥见一眼，上面不止一个名字，咱们俩都在备选怀疑池里面。”

吴春晓心头一沉。

阿凯表面上暂时放过了他的问话，私下并没有打消疑虑，还在悄悄收集线索，悄悄圈定可疑人员。阿凯和槟榔姐各自一套排查体系，双重压力压在他们身上，稍有风吹草动，两个人就会被重点盯上。

“他手上现在没有实锤，只是怀疑。”开心继续说道，“但只要抓住一点点反常举动，名单上的人马上就会被重点管控。”

就在这时，阿凯回到机房，脸上神色算不上好看。候选约谈并不顺利，好几个人要么业务出错，要么回答问题的时候心态不稳，直接被他筛掉。

“一部分人直接淘汰，剩下几个，槟榔姐还要二次复核。”阿凯站在机房中间开口，“入选名单今晚不会全部出来，明天一早公布。没选上的，继续留在机房处理善后账目，不要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机房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槟榔姐重新回到隔离区办公室，再次和小云谈话。

“综合考核，你的业务和心态都过得去。”槟榔姐看着她，“先暂定你进入备用通道操作组，但是记住，这只是试用期。隔离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你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只要出现任何可疑行为，随时踢出去，后果不用我多说。”

“明白。”小云应声。

“明天一早正式搬进来，所有个人物品上交，隔离期间，禁止私自和机房人员接触。”槟榔姐最后叮嘱一句，示意小云可以先回机房等候通知。

小云起身离开隔离区，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机房。

走进机房大门那一刻，她目光极快扫过吴春晓和开心的方向，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收回视线，安静坐回自己工位，继续埋头整理资料。

短短一个眼神，已经传递信息：考核过关，成功拿到隔离区入场资格。

开心松了一口气，但是脸上依旧凝重。

成功进去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凌晨时分，机房终于允许一部分人轮流短暂休息。

吴春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不停梳理局势：小云即将进入戒备森严的隔离区，接触备用通道核心账户；阿凯手里藏着一份私人怀疑名单；槟榔姐手握独立调查线；大佬被卡在半路的巨额赃款逼得越来越急躁。

多方漩涡交织，整个诈骗洗钱链条，暗流涌动。

备用通道一旦正式启动，新一轮赃款流转即将开始。他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拿到账户名单，把情报送出去。可园区管控层层加码，内鬼排查一刻不停，每往前一步，都是在刀尖行走。

阿凯坐在角落，拿着笔，在那份私人怀疑名单上，又轻轻画了一道标记。

黑暗之中，怀疑的目光，从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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