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空园》

第八章《空园》

御驾北狩之后，十月的秋风，一天天变得凛冽。

圆明园偌大的园囿，像是被骤然抽走了魂魄。帝王、后妃、大批御前侍卫随銮驾远赴热河，往日里车马来往、钟鼓不绝的御园，一日日冷清下来。人心惶惶之下，太监、宫女纷纷寻门路出逃，有的携着细软，混在逃难百姓之中出园；有的四下散去，不知去向。往日成千上万的内侍差役，散的散，走的走，偌大一座万园之园，渐渐变成一座人迹稀疏的空园。

可园子并未完全无人管束。总管园务的管园大臣文丰，依旧坚守在园内。

文丰身为内务府大臣，身负守护御园的职守。圣驾虽已远去，他不肯弃园而逃，依旧按旧例调度残存的园役、护园兵丁，清点殿宇库房，关闭各处园门，尽力维持园内秩序。只是人手日渐稀薄，护园的兵丁大多被调往前线，留下来的寥寥数人，手中兵器陈旧，根本挡不住城外步步逼近的兵灾。一道道向外求援的禀帖递出去，大多石沉大海，京师自顾不暇，已经分不出兵力再来保全这座御园。

园内匠役也开始四散。

听闻洋人的兵马离海淀越来越近，不少匠人收拾行囊，告别做工半生的园子，返回京城或者逃往乡下避难。往日热热闹闹的匠役工棚，一间间空落，苇席在秋风里哗哗作响。

八十八岁的石守山，却没有走。

年岁垂暮，腿脚已经不再灵便，大半生的岁月都耗在这园子里。少年搬石，青年雕柱，中年修补，西洋楼的每一根石柱、每一道番花纹样，都留存着他手上錾凿的痕迹。故土无处可退，他也不愿抛下亲手参与筑造的这片楼宇。思虑再三，他把十二岁的孙儿石小栓接到身边，搬进西洋楼区域一间老旧的匠役值房暂住。

那一间值房不大，石墙木窗，屋内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案，墙角堆放着他一辈子使用的錾子、手锤、磨石。窗棂朽坏，秋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入夜便格外寒凉。祖孙二人，就此留了下来。

白日里，石守山依旧会慢慢踱步，巡视西洋楼各处。小栓便跟在祖父身后，蹦蹦跳跳，一双孩童的眼睛，好奇打量着这片宏大又日渐萧索的园林。

“爷爷，旁人都逃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走？”石小栓仰起小脸，看着佝偻脊背的老人。

石守山伸手，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目光望向远瀛观高高耸立的汉白玉石柱。

“这园子，是我少年时一锤一錾看着立起来的。我造了一辈子石头，老了，便守着这些石头。”他声音沙哑，“别处兵荒马乱，一把老骨头逃又能逃去哪里。就在这里，守到哪一日，便是哪一日。”

小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紧紧跟在祖父身侧。

园子里越来越静。往日殿宇之中的丝竹钟鸣早已断绝，大道上再也看不见銮驾仪仗。偶有零星留下的园役、护兵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荡开回响。湖畔的杨柳依旧摇曳，殿顶琉璃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繁花草木照旧按照时节荣枯。只是满园繁华，已经没有了人来赏看。

石守山常常带着孙儿，从远瀛观走到海晏堂。他指着海晏堂的十二座兽首石台，给孩子讲旧时水法齐喷的盛景，讲蓄水楼的锡海，讲蒋友仁、郎世宁那些只存于口述之中的造园先贤。讲少年时工地千百匠人的喧嚣，讲当年一凿一线雕琢石柱的岁月。

孩子睁大眼睛，静静听祖父诉说那些遥远的旧事。那些盛世的光景，对生于乱世的石小栓而言，只像一场缥缈的梦。

一日午后，祖孙二人在大水法残基附近，偶遇了管园大臣文丰。

文丰一身官袍，面色疲惫憔悴，眼底布满红丝。连日来心力交瘁，四处奔走，想要保全园宇，可大势倾颓，处处皆是无力。他身后只跟着两三名随从，沿着御道巡查殿宇库房。

看见石守山祖孙二人还滞留园中，文丰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老人家，如今兵祸将近，京郊各处都不安稳，园内大半人已经疏散，你为何还带着孙儿留在此地？”

石守山微微躬身，对着这位守园的大臣拱手。

“回大人，草民石守山，一辈子在此做石匠。园子是我辈匠人亲手造出来的，老迈无力远行，愿留下来守着这些石作。”

文丰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石匠，又看了看他身旁懵懂的孩童，长长一声叹息。

“我身负管园之责，圣驾虽去，我亦不能离开此园。可我也清楚，如今手中无兵无械，倘若敌兵真的闯入，我，也护不住这万千殿宇。”文丰声音低沉，“你留在这里，万事千万小心，一旦有变，务必要护好你的孙儿。”

说完，文丰便带着随从，继续向着园内深处巡查而去。空旷御道之上，一行人背影，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之间。

目送文丰走远，石守山沉默伫立。连身负守园重责的大臣，心中都已经不抱多少希望。大难已经悬在圆明园的头顶。

暮色缓缓降临长春园。石守山牵着石小栓，慢慢走回那间简陋的匠役值房。他把陪伴自己一生的錾锤，整齐码放在木案之上。窗外秋风呼啸，穿过西洋楼的拱券石柱，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哀鸣。

偌大的圆明园，殿宇万千，湖山如画，却已是一座风雨飘摇的空园。主人远去，匠役星散，只剩下少数不肯离去的人，在无边秋色之中，静静等候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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