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北狩》

第七章《北狩》

八里桥战败的消息连夜送入圆明园。

九月二十二日，天刚蒙蒙亮，圆明园勤政亲贤殿之内，灯火彻夜未熄。御前紧急会议连夜召开，烛火摇曳，映照满殿惶急的王公大臣。京东主力已经溃败，敌兵距京师不过数十里，城垣之内兵源空虚，再无可以调遣的野战大军。摆在御前的出路已经寥寥无几。

几番争执决断，两件大事就此定下来。

其一，咸丰帝要离园北行，巡幸木兰热河，史书谓之“北狩”，名义上是去往塞外巡阅，实则是暂避兵锋，远离战火即将席卷的京畿。皇后、懿贵妃、年幼的皇子载淳，连同肃顺、载垣、端华一众亲信臣僚一同扈驾随行。临行之前，咸丰去往安佑宫，在列祖列宗的画像之前行礼拜别，神色沉郁。

其二，授恭亲王奕訢为钦差全权大臣，留在已经危在旦夕的京城，督办“抚局”，接手与英法联军的全部交涉谈判。所有议和、羁縻、周旋的千斤重担，尽数压在这位亲王肩头。僧格林沁、瑞麟收拢下来的残兵，调往海淀一带布防，兼顾京师与圆明园外围的防务。

这一场出走，筹备仓促，仪仗不全，车马扈从皆不完备，远非往日秋狝木兰那般盛大排场。巳时前后，銮驾自圆明园北门匆匆启程，一路向北奔往热河方向。御驾离去，这座经营百余年的御园，就此失去了它的主人。

御驾出走的消息，像一阵冷风，迅速传遍圆明园，再蔓延到海淀镇，继而传入北京城。街市之间人心大乱，商铺惶惶不安，百姓奔走相告。天子离开了御园，意味着京城已经再无屏障，战火随时都会落到此地。朝堂之上，有大臣得知圣驾北去，痛心疾首，伏地痛陈，可大局已定，一切无可挽回。

恭亲王奕訢临危受命。兵临城下，局势瞬息万变，他手中无精兵，无足够饷银，进退皆是两难。一边是城外步步逼近的联军，一边是北狩热河、旨意频传的皇帝，夹在中间，只能在危城之中，艰难周旋，等待渺茫的转机。

圆明园之内，往日森严有序的节奏，一朝被打碎。一部分太监、宫女听闻圣驾已经北行，心中恐惧，开始悄悄寻机出逃。园内各处差役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八十八岁的石守山，依旧守在西洋楼。

这一日上午，他正在远瀛观高台打磨栏杆石刻，看见园内的太监、侍卫行色匆匆，车马往来比往日慌乱数倍。一名相熟的老园役喘着粗气跑上高台，脸色发白，把北狩的消息低声告知老人。

“圣驾已经走了，从园子北门往北去热河。六爷恭亲王被留下来，在城里跟洋人周旋讲和。园里头不少内侍已经偷偷逃走，人人心里都慌。”

石守山听罢，手里的磨石缓缓垂落。他佝偻着身子，扶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柱，抬眼望向北边的天际。

他一生经历数朝，从乾隆盛世，一路走到今日。这座万园之园，是帝王驻跸之所，是天下繁华的象征。如今大敌将近，园的主人，匆匆离开了这里。

园子还在，殿宇、湖水、花木依旧，可守护它的那一层皇家威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大半。

“天子离园，天下的人心，便先乱了。”石守山嗓音沙哑，缓缓说道。

他不懂庙堂权术，分不清战与和之间万般纠葛。只知道，京东的仗打输了，兵锋越来越近，如今连御园的主人都要避走塞外。高墙琉璃挡不住枪炮，再华美宏大的园林，终究要依托山河安稳，才能存续。一旦山河动荡，再精美的石刻殿宇，都如同风中残烛。

“外边僧王的残兵布防在海淀，说是护着园子。可那些人马刚刚在八里桥浴血苦战回来，兵士疲惫，军械损耗大半，又能抵挡多久？”老园役满面忧色。

石守山沉默不语。他见过八里桥方向传来的败讯，知道那些血肉之躯，在西洋枪炮面前付出了何等惨重代价。

秋风掠过高台，穿过一根根西洋石柱，涡卷雕花投下交错纷乱的暗影。湖面上水波荡漾，丹桂的香气依旧漫遍园林，可这满园秋光，再没有半分安宁祥和的气息。四处都能看见神色惶惶的人，太监、匠役、园户，人人心中悬着一块大石，不知道战火何日便会席卷到这片土地。

石守山缓步走下远瀛观高台，沿着石砌台阶慢慢行向海晏堂方向。他望着少年时代亲手参与凿刻的一根根石柱，望着兽首静静伫立的喷水池。这是他耗尽一辈子心血亲眼看着建起的地方。

他没有打算离开。

年纪已经八十八岁，一把老骨头，无处可去，也不想走。就算大祸临头，也要守着自己造过的石头。

夕阳缓缓西坠，暮色一点点笼罩长春园。御驾北去的车马早已消失在北方官道的烟尘尽头。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圆明园，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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