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万园遭劫・文明崩殂第一章《兵临》

第三卷 万园遭劫・文明崩殂

第一章《兵临》

咸丰十年，十月初五。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圆明园连绵的宫墙。往日里，这片皇家禁苑，处处是巡园太监、洒扫园役，车马徐徐，钟磬隐约。可今年秋，一股冰冷的恐慌，早早笼罩了整片湖山。

圣驾已于数日前，带着王公大臣、后宫嫔妃，匆匆北狩热河。御园的护军、精锐兵丁尽数随僧格林沁大军退守城外。偌大一座万园之园，一夜之间，成了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壳。高墙楼阁依旧，可护守园囿的甲兵，已经散尽。

八十八岁的老石匠石守山，带着年幼的孙儿石小栓，一直留在西洋楼一带。他十五岁便入圆明园做工，一锤一錾，耗去七十余年光阴，西洋楼远瀛观、大水法的汉白玉浮雕，不少纹样皆是他亲手雕琢。园子是他一生的归宿，兵祸将至，他不愿弃园逃亡。

“爷爷，外面的人都说，夷人的兵马快要到海淀了。”石小栓攥着祖父粗糙的手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连日来，不断有逃难的乡民，从园外翻越围墙，躲进园内的密林。流言像秋风里的野草，疯一般蔓延。

石守山抬手摸了摸孙儿枯黄的头发，目光望向福海方向。湖面平静，碧波映着亭台，一派静好，可这份平静之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惶惑。

“先莫慌。”老人声音沙哑，“这园子高墙厚重，湖河环绕，但愿能挡得住。”

可他心底清楚，高墙挡不住溃退的大势。

京郊前线战败的消息，一波波传入海淀。八里桥一战，清军大败，残兵四散奔逃。溃兵沿路劫掠乡野，百姓流离，京西一带，秩序已然崩坏。海淀镇上，商铺关门，大户人家纷纷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向南逃难。

十月初六午后，远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联军的骑兵。

异国的兵马，穿过海淀集镇，向着圆明园方向压来。马蹄隆隆，裹挟着尘土，在秋日旷野之上铺展开。逃难的百姓哭喊奔逃，一路向着京城方向奔走。消息飞快传入园内，残存的太监、园役顿时大乱。

有人提议即刻出逃，翻越园墙四散逃命；有人守着库房，舍不得皇家珍宝；还有年迈的老太监，一生守园，不愿离开。人心纷乱，各怀打算。内务府管园大臣文丰，在园内奔走不停，安抚众人，派人登墙瞭望，打探敌军动向。

石守山牵着孙儿，躲在远瀛观北侧的林木间，隔着枝叶，远远眺望园外的动静。

一队骑兵停驻在圆明园大宫门之外，人马列阵，长矛与火枪在秋阳之下泛着冷光。兵临园下，百年禁苑，直面外敌。

园内的恐慌，瞬间抵达顶点。

不少园役顾不得收拾行李，抛下手中活计，寻僻静的墙垣缺口，翻出去逃命。也有胆大的人，悄悄潜入库房，想要私拿珍宝，趁乱带走。乱世之中，人心百态，一同显露出来。

石守山把孙儿带到当年修建西洋楼遗留的旧石窑。洞口被荒草乱石遮掩，隐蔽安全。这是他早已寻好的藏身之处。

“小栓，记住，一旦外头有枪炮声响，就躲在窑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可出声，不可乱跑。”石守山认真叮嘱孙儿，将随身携带的少量干粮、竹筒清水放在窑内。

石小栓用力点头，紧紧抱住祖父的胳膊。

石守山独自走到窑口，望向满园亭台。九州清晏殿宇连绵，文源阁藏书楼静立湖畔，西洋楼汉白玉石柱静静矗立。一代代匠人耗费百余年，聚天下财力物力，造就这冠绝天下的离宫。帝王在此理政、游赏，万千文人、工匠，在此留下心血。

他一辈子凿石造园，总以为砖石不朽，湖山长存。可此刻，看着墙外列阵的敌军，听着园内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墙外，夷兵正在商议，准备进园。宫门之外，文丰孤身前往，想要以理劝阻，暂时拦下敌军。只是石守山远远看着，心中隐隐明白，这短暂的阻拦，终究撑不了多久。

秋风呼啸，掠过福海，掠过雕栏玉砌。万园的劫难，已经拉开序幕。兵临墙下，风雨将至，繁华盛世，即将迎来崩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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