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渡

次日上午，洪七赶到汤棚时，围裙还塞在腰带里。

他先低头看井水，又瞥孟照。

“没动？”

铁钩仍搁在汤案上，只是后头的小孔里穿了根细棉绳。孟照把两个绳头拿给他看。

“套着钮，再带粗绳。你先教我个结，单手能解的。”

洪七拿着绳头比了两回，嫌孟照右手碍事，索性把自己的右手背到身后，单用左手绕。

“这头别压死，过来，从这儿挑。”

孟照跟着绕，第一回绳头没回来，第二回才顺。

“你手倒巧。”

“捆猪蹄练的。”洪七把围裙扯下，搭在棚柱上，“我娘一眼就知道哪只是我捆的，漏肉。”

井水已退到婆婆比过的沟下。孟照请她叫好隔壁卖鱼的人，粗绳先绕上辘轳；等铜钮套住，便能直接吊，不必他泡在水里等人来。

他脱去外袄，小火从领口钻出来，落在井台上。

孟照伸手，它向水里偏了偏，又往后挪。

“就照这里。”

他折根长枯枝，横搭在井沿。火蹲在枝头，离水半尺，黄光映出一小片铜绿。孟照不再给它添气，让它用剩下那点火力照着，缓了缓左肘，才去行避水诀。

洪七俯身：“往这边亮些。”

火不理。

孟照伸指点点左边，它才挪了半寸。洪七伸手扶枝，它又躲到另一面。

少年把枯枝两头垫牢，没有再碰它。

腰绳绕过石柱，洪七握着另一头。孟照吸足气，半身沉下，左手握钩，右肘抵住井沿低处。

小泡裹着铁钩，刚入水便想朝他脸上蹿。

孟照收细避水诀的气，只留钩头那一小片。泡颤了两下，灰水在钩尖外让开一点。

他先碰到石头，再沿石缝拨。碎布湿胀着，钩尖挑住一点，便往外退一点。手上分不清时，他便伏低些，将护着钩头的泡挪到眼前。薄膜几乎挨住眉骨，钩尖旁那点木纹才从灰水里显出来。

拨出的布条滑下去，缝里松了一点。

胸口开始发紧。他敲两下井壁。

洪七将他拉起，脚后跟退到石柱旁，稳住后才扶他的肩。

孟照伏在井台上喘。泡从钩上滑回左腕，瘪瘪地贴着。

“还一回？”洪七问。

“嗯。先歇。”

洪七往自己裤脚上抹了抹湿手，站在旁边等。棚后的肉案传来两下剁骨声，他偏头望了一眼，没有开口催。

孟照将绳上的活结重新摸过，等胸腹不再抽动，才第二回下去。

木梁松了。

他没有硬抬，沿石缝将梁端横着退出少许。另一头坠下，露出半个铜钮。小泡挤在钩尖上，他把气收得更细，钩从钮后穿过，带出细棉绳。

他两手打不了结，便将两个绳头送到井外。

洪七接住，一下挽牢。粗绳被细绳带过铜钮，绕上辘轳。

孟照爬回井沿，弯腰咳了几声。小泡这才扑到他脸前，把口鼻罩得严实。

“这会儿用不着了。”

它仍贴着。他没有扯，坐到汤棚的板凳上，等那层膜自己慢慢松下来。

卖鱼的两个汉子已等在辘轳边，同洪七一齐压横柄。铜钟离了井底，泥水沿钟唇往下淌。

它在井口卡了一下。孟照起身，用木片垫住南边有刻痕的石头，指着北边叫他们让。几个人换了脚下的位置，钟终于出了水。

崔婆婆蹲在旧棚前，拿抹布擦钟身。

一圈泥擦开，里面是两个字：归渡。

她用掌心抹过，又抹了一回。

钟没挂回烂架。婆婆早备着新木，卖鱼的汉子替她搭架，洪七去抬梁。孟照右掌一阵阵发热，只能递绳。他把垫过刻痕的木片收回来，上头压出了一道弯印。

小火蹲在枯枝上，没再挨近水。

钟悬稳，婆婆提起钟绳，拉了一下。

声音很哑。

钟腹的淤泥没清净。洪七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赶紧低头。婆婆也笑，拿起竹片，一点点往里掏。

“上岸了，总能弄好。”

第二声终于响了。

铜音越过卖鱼的棚、晒网的竹竿，向河面慢慢散开。一条小渡船转过河弯，船上的人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不是婆婆的儿子。

婆婆知道，仍高高举起了胳膊。

三两碎银被她放在汤案上。洪七擦净手，先将钱推给孟照。

“你多拿些。手又弄疼了。”

孟照看着那三两。十八两的船，添这一份进去，还能换块新篷布。他捻起最大的一块，掂了掂，放进洪七面前的那堆，又挪回几粒小的。

两份摆齐了。

“昨日说好一半。”

“我只是拉绳。”

“你手要松了，我还拨什么泥。”

洪七没再推。他把银子包进围裙，走了两步，又解开，改放进贴身的钱袋。

婆婆装好两碗汤。洪七拿一碗便要走，孟照叫住他：“下回有这样的活，还找你？”

少年停在棚外。

“先来肉铺问。别在河工馆门口等，我有时一天都去不了。”

“知道了。”

洪七抱着汤跑走，围裙的两根带子在腿边乱甩。

孟照坐下喝完自己的那碗，才托相熟的船客捎信去柳湾，请老周明日看船；给娘的信夹在里面，说午后在钱家船边等她。

未时，他回到济春堂。

陆青梨已把浅盆排开，最细的白根还留着，没下剪。孟照指认了原来的那一截。她另剪下两处后来冻坏的，分给学徒，自己端起最小的一盆。

小火在孟照腕边偏了偏，想跟着过去。他拢住它，等青梨用铜叶试过盆下的文炭。

叶边舒开了。

她端着盆往里走，到门口才回头。

“明日不留你饭了？”

“去买船。”

“那就不留。”

孟照将罩衣叠在凳上。被药液浸过的袖口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块。他摸了摸，拎起包袱，从后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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