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照儿

孟照买船那天，梁三来得比他早。

老周正趴在小篷船底下，拿刀尖刮接缝。梁三站在岸上，嫌篷低、嫌板薄，最后嫌船主姓钱，一听就不像会便宜的。

钱老汉抱着胳膊：“你姓梁，船就没断过梁？”

梁三没话了。

孟照把带来的烧饼塞进他手里。

“三叔，先吃。”

“堵我嘴？”

“您这么骂，一会儿人家不卖了。”

“不卖拉倒，我那船——”

孟照看着他。

梁三咬了一大口饼，嚼得很响，后半句没说出来。

小篷船确实不大。艏尾各站一人，中间只够摆几条窄凳。篷骨有两根新换的，漆色与旧的不同，风一过，竹帘刮着舷边响。

孟照弯腰进去，头碰了篷。他没退，反而伸手摸了摸。

这里给娘放竹篮。针线收妥，不扎客人。天晴时，她能坐在船头晒太阳。

老周从船底钻出来，拍去袖上的泥。

“板没烂。后舱一道缝，旧桐油掉了，补一补能用。”

“十八两，少一个子儿不卖。”钱老汉立刻道。

梁三刚要开口，孟照先应了。

“十八两。那对桨留下。”

“桨另算。”

“橹柄有裂。我这手，自己削不了。”

钱老汉瞥了眼他裹薄布的掌心。

“你们叔侄，一个唱一个和？”

“他不是我叔。”

梁三手里的半块饼顿住。

孟照将剩下那包烧饼递过去。

“亲叔不欠我三个月工钱。”

钱老汉乐了，摆摆手：“桨带走，绳也带走，别磨了。”

十八两交出去，钱袋轻了一大半。昨日分的那一两半还在里面留了点余地，除去路上零用，剩一两多，够补缝、置吃食。到了河城，得再找活。

梁三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伸手碰新船。

老周却很忙，这里敲敲，那里摸摸，最后指着舷下一处：“撑篙别顶这块。听声儿，里头空了，改天换。”

孟照记住。

小火蹿到船头，被风一吹，伏得低低的，爬进空瓦罐不肯出来。小泡先贴着他指头，随后落到水盆沿上。

梁三脸慢慢拉长：“又一个？”

“这回不吃饼。”

“迟早把你吃空。”

孟照收好钱袋，望向村口。

娘还没来。昨日的信说今日午后接她，他原想自己划新船去，老周却把后舱那道缝指给他看。

今日补了，油得晾一夜，最快明日下午下水。

梁三吃完饼，去找钱老汉借刷子。老周熬桐油，孟照用左手撕麻丝，三人把缝填好，又紧了一遍松的橹架。

太阳偏西，村口出现一顶旧花布头巾。

孟照娘走得快，臂弯挎着篮子。她先没看船，几步过来，抓起他的右手。

“信里怎么没说？”

“一点小伤。”

她抬头看梁三。梁三立刻退半步：“我也伤了，袖子都坏了。”

“谁问你那破袖子？我问你怎么敢让他——”

“娘。”孟照低声叫。

她停住。他指指船：“看看这个。”

新补的桐油泛着亮，船头瓦罐里露出一点小火。

“买了？”

“买了。”

“欠多少？”

“不欠，都结清了。”

她走到岸边，弯腰看篷下，又看那对旧桨，掌心在船帮来回摸。孟照站在后头，等得发慌。

半晌，她从篮里取出布包。

一幅折好的蓝帘，边角锁得密密的，垂着三颗小红布珠。

“不知道多宽，留大了，窄了还能裁。”

孟照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展开帘子，比在篷口，宽了两掌。娘叫他拿住，自己咬开线头，开始拆边。

“坐着弄，里面有凳。”

“桐油没干，别踩。”老周提醒。

她便坐到岸边，帘子铺在膝头。孟照将竹篮挪近，才看见帘子下还有一对拆下来的棉袄袖子。

“给我的？”

“赵家的。袖子叫我改短，后日要送去。还有郑家两个孩子的，留在家里没带。”

“不是叫您来住几天？”

“明日去河城，住一夜，够看灯了。”她抿着线头，试了两回才穿过针眼，“入冬都催着要衣，哪能收下又搁着。”

孟照低头看那对拆开的厚袖子。自己信上一个“来”字，她就带着半篮子未做完的活来了。

“要不我送话，让他们晚两日取。”

“赵家媳妇要回娘家，路上冷。”她把帘边卷起，针穿过去，“过了这阵，我再来。你船在这儿，又不会长腿。”

梁三蹲过来，指指船头：“写什么名？”

“照儿。”

“这小子不嫌土？”

“信里说听我的。”

孟照看看娘，又看看船。

“就叫照儿。”

小火听见这个音，从罐中探头。娘的针停了一下。孟照正要解释，她已从篮底摸出半块饼，掰一小角，搁在罐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一个？”

火扑住饼角，亮了一圈。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松开了。

“真会吃。”

梁三指向水盆：“还有一个。”

小泡贴着盆沿，悄悄缩了缩。

“这个吃什么？”

“不吃。它陪着就行。”

娘没伸手戳，只挪开篮子，给水盆让出一片阴凉，又低头缝帘。

快吃晚饭时，洪七跑来，袖里塞着一封皱纸。

“郑娘子问，明日船能下水没有？”

“下午能。”老周说。

“芦花洲有趟活，送个人。大船靠不进浅汊，小船能去。二两，想明日下午走。”

孟照接过纸。二两比他袋里剩的还多，舷下那块空板也能早些换。

“你跟着去？”

洪七摇头：“明日北街赶集，我给我娘提桶。郑娘子只叫我送话。”

孟照把纸展开。上头问船宽、吃水，留了河工馆的去处，末尾说客人带口箱子。

“不肯落地的。”洪七凑近些，“昨日就在馆门口了。人想走，箱子不想。”

娘抬头看了孟照一眼，又将那只棉袄袖子往篮里塞。

“河城先不去了。你把我捎回——”

“明日去。”孟照说。

针停在帘边。他看向娘：“到了河城，先问药堂那张床还空不空。不空，我掏钱另找住处。后日早些走，再送您回去。”

他将信折好，却没交回洪七。

“芦花洲这趟先别替我应。明日我先载娘进城，到河工馆看看。箱子都没见，二两我还不敢挣。”

洪七往瓦罐里瞧了一眼。

“这只你倒敢养。”

小火正卷着饼角，听见声音，把剩下那点往罐里拖了拖。

孟照笑了：“养了才知道费饭。”

娘咬断线，将帘子递给他。他站到岸边，抬起两端，比在篷口。这回正好。三颗红布珠碰着袖子，他想现在就挂，老周拿刷子点点船帮。

“明日。”

第二日下午，蓝帘终于挂上篷口。

老周托着船尾，孟照在艏边推。船离开浅泥，轻轻一晃，水贴上新补的缝，又落下去。

娘没有马上坐进篷里。她扶着船帮，慢慢踩到前头那条窄凳旁，将篮子放好，才朝孟照伸手。

“上来吧，船家。”

老周笑着松开船尾。

孟照握住橹柄，右掌刚一收紧便牵着疼，只好松开，换左手慢慢摇。小船在岸边打了半圈，娘的头巾让风掀起一角。

“去河城，这边。”她指着河面。

“知道。先让它认认路。”

瓦罐里的小火伏得很低。孟照将罐口转向篷里，自己站到迎风的一边。水盆晃了晃，小泡沿盆边滚过来，贴住他垂下的右指。

这一回没有人催他快些。

到河城时，沿河的铺子正一盏盏点灯。娘把篮子往膝上拢了拢，抬头看了许久。

孟照没叫她。

船过了卖糖的棚子，她忽然拉他衣角：“靠过去。那种芝麻糖，你小时候吃过。”

他应了一声，才想起如今不用先问梁三停不停船。

娘自己掏钱买了一小包。糖很硬，她掰不开，便叫摊主敲碎，给孟照嘴里塞了一块，又拣最小的一粒搁到罐沿。火尖探出来，粘住了，缩回去半天没动。

“粘牙了？”娘问。

孟照嚼得满嘴响，腾不出空替它答。

河工馆旁有级石埠。他将船系好，带娘上岸。郑娘子正蹲在馆门前收湿绳，见他捧着瓦罐过来，朝石阶那头一努嘴。

“就是他。你先看，别急着应。”

石阶上站着个瘦少年，背一口旧竹箱，肩带勒进棉衣里。他面前放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面上已经浮了一层白油。

孟照看向箱底。

它离地半尺，斜斜悬在少年背后。少年脚下一只鞋，鞋帮踩瘪了，另一只不知掉在哪里。

“你要去芦花洲？”

少年点头，先看他捧着的罐，才看他的脸。

“船来了？”

“来了。可我还没应这趟活。”孟照放下瓦罐，“你先把箱子——”

话没说完，少年肩膀一耸，像想把勒疼的带子松一松。

竹箱往上一抬。

他两只脚都离了石阶，冷面在脚下晃出一圈汤。孟照赶紧跨过去，左手抓住他的腰带。

箱子没停，连孟照的胳膊也一并往上带。

娘伸手按住那碗面，没让它翻。

少年低头，脸涨得通红。

“劳你先别松。”他说，“我那只鞋，在你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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