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它也怕水

水下比井口看着更窄。

孟照只下去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钟有小臂高，歪倒在井壁边，铜钮压在烂木梁底下。洪七的手腕转不过来，绳便递不到钮后。

他退回水面，捏着鼻子吐出一口气。

“梁得先横着退一点。一头卡在石缝里，硬抬没用。”

他找了根细竹条，在地上画出位置。洪七蹲下来，照自己摸过的地方，给梁头添了一道。

婆婆取来拨灶炭的小铁钩。钩头磨得圆，孟照掂了掂，正合手。

井里光暗。小火才被他送到井口，便嗖地钻回袖子。

“不叫你游。”

袖里那点热往腕弯挤。

孟照将小泡放到左掌，慢慢撑大，拢住一口气，再托着火送进去。

两团小东西隔着他的手，暂且都没动。

洪七伸长脖子：“还能罩灯？”

“试试。”

孟照把泡按进水面，光亮了起来。他正要往下送，火忽然朝旁边一冲。小泡跟着鼓胀，薄膜啪地破开，水溅了他满脸。

洪七笑出了声，连忙往旁边躲。

火已逃到孟照手腕上，沾着几缕湿雾。他抹净脸，伸指去托，它却贴进掌纹，火尖抖个不停。

他没有再将它往外揭。

“行，不下。”

火慢慢收回碗中。孟照捡起铁钩，沿井口又摸了一遍，记住梁头离南边石阶有多远。

第二回下井，洪七握住腰绳，小泡护着孟照的口鼻。

铁钩探过去，才挑出一片泥屑，水便全浑了。他闭眼摸到梁头。木头吃进石缝约两指，塞住的是碎布和淤泥。右掌只拨两下就疼，他换到左手，侧身抵住井壁。

耳边咕的一声。

细草忽然全倒向一边，井水往上顶。孟照立刻抓住腰绳上爬。洪七退了一步，绳紧了，又赶上前去，抓住他的后领。

孟照伏在井沿，喘了几口气。

“潮来了。”婆婆说，“今日早。”

水线还在升。洪七解开湿绳，抬头看看棚外的日色。

“还得等多久？”

婆婆伸出手，在井壁上比了一处：“退回这道沟才好下。得一阵。”

孟照望着那道沟。梁头的泥已经拨松，若等水退，再下两回，也许就能套住。

“你那肉，晚送一刻——”

“不是空着手跑一趟。”洪七打断他，“得回去切，称好，一家一家送。三家都等着下锅。”

少年把绳卷起，卷到一半，手又停了。

“我想拿这一两半。可我今儿只跟我娘说，出来看看。”

孟照伸手接住绳，湿麻压在伤口上，疼得他松开了右掌。

“那明日呢？”

“早市过了能来。巳时左右。午前得回去。”

婆婆没催他们，只将方才喝汤的碗叠进盆里。

孟照把外袄披上。若今晚留城，明日捞完，还赶得上药堂分盆。只是给老周的信得托人送，不能自己先回柳湾看船了。

“明早再来。”他说。

洪七看向他的绳。

“你今儿可别一个人下。”

孟照将铁钩横放在婆婆的汤案上。

“留这里。我也得想想，水一浑，怎么找那两指深的缝。”

洪七这才跑了。到棚外又折回来，将半卷绳塞进孟照怀里，粗的那头留在最外面。

孟照坐下，向婆婆借了半碗井水。

小泡被放进碗里，舒展开，隔出一块清亮的空隙。他伸指去点，泡立刻裹住指头，贴得紧紧的。

孟照慢慢往下按。薄膜跟着下沉，将浑水挤开一小块，碗底的一粒黑砂露了出来。

他取过铁钩，把钩头贴到指边。小泡不肯过去，连着往上缩了两次。第三回，他收细那缕气，只留钩头旁的一小片，泡才迟疑地贴了上去。

钩尖拨动黑砂，细泥在薄膜外散开。

孟照刚凑近看，小泡却沿钩柄滑回他指头上。

他缓了口气，没有追着再送。左肘已经酸了，明早还得用它。

“婆婆，挂肉的细棉绳，能借一截吗？”

婆婆去棚里取绳。他望着水碗里那一点刚清出来、又渐渐浑掉的地方，将铁钩从水中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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