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号库

杜魁把刀放到许铮面前，刀鞘也一并推过去。

刀是旧的，刀尖略向下弯，刃口还整，柄上的木片换过一边。杜魁在铁匠铺让人磨了，握柄缠了一层粗麻，左手握住不会硌掌。他把余下二十八枚铜钱排成两行，另将五铜压在刀鞘边，报清刀、干粮、包布共花六十七铜，最后问跑腿钱真给不给。

许铮让他自己拿。杜魁拿了，数两遍，放进衣袋，又把干粮往床下塞。韩叔没看刀，只在门边望着前院。天已经暗，薛家的车没走，管家却始终没有回来。

钱青出门催过一次，得到的答复是东主正在核大宗货账，查清才会过问偷核的事。她给韩叔倒了水，韩叔没喝。许铮把药簿借来，请她抄下借针筒那页，原簿仍放在医房，不随身带走。钱青问他打算拿给谁，他说现在还不知道，至少不能把她唯一的药簿也丢进去。

杜魁听了半天，终于问小顺是谁。韩叔说是个应场小子，十七岁，来了一年半，武功不够，先在兽栏抵工。杜魁想起前天放兽时闸上的杂役，问是不是那个耳朵后有疤的。许铮说是，杜魁低头摸了摸脖子，没有继续问。

医房的灯点起来，前院忽然敲了两下钟，是斗场晚间停接客的信号。后街有车轮声，许铮来到窗口，看见一辆蒙黑布的货车从侧门倒进去。赶车人只把车倒到库门前，没有卸货，郑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许铮没见过他出手，却看得见他抬手推动满车货时，木轮在石上转得很轻。那副肩背比程樾厚，脚也稳。许铮若现在正面过去，赢过武馆一场并不能保命。他摸到腰边的短刀，没有拔，转身问韩叔，二号库后面有没有出路。

韩叔说有一扇通清料沟的小门，只给换栏沙的杂役走，门从里面闩着。小门外一边是兽栏污水沟，另一边就是泔水桶放的窄院。许铮方才见过那院，知道门在哪，进去后朝哪走却没把握。

“你要进去？”韩叔终于从窗边转过来。

“先看小顺有没有被装车。若还关着，等前院来问。若他们真要带他走，我把人拦下来。”

韩叔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没有立刻说陪着去。断了的右臂藏在袖里，左手捏着杯沿，捏得指头发白。他家里还有个女儿，在南城染坊做工，每月来取一半教头钱；今晚若在兽栏出事，这笔钱便彻底没了。

许铮知道。他没有逼老人表态，请他继续找管家，这次直接说库里正在装车。钱青问自己做什么，许铮让她守医房，别离开，小顺若能出来，总得有个地方治伤。

杜魁把干粮从床下拖出来，拿了两个饼塞进怀里，说他去后街。许铮看了他一眼，杜魁摆手，先讲条件：“我替你看门，搬人也行，真碰上郑峤，我跑。你别事后拿这骂我。”

“不骂。”许铮说，“他没欠你。”

杜魁系好靴带，两人从医房正门出来，沿街绕到后面。钱青没叫住他们，只把两包止血粉递到许铮手里。短刀藏在外衣下，左手可以直接取，右手仍旧包着。许铮走得不快，膝上的药布刚换，肋下也贴了新的药，不能让行走先耗光力气。

后街没有灯，只有侧门里面的火光漏出来。许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郑峤让人把剩下两筐搬到车尾，接着问小顺那张条写了没有。里面一个人说他不肯按印，字倒写了一半。

郑峤骂了一句，脚步往库里去。许铮往旁边窄院退，让杜魁留在院口，只盯车，不出声。泔水桶旁有一堆旧栏木，他踩着最低一根向里看。院墙不高，墙头钉着碎瓷，不能翻，清料小门却留着一道缝，门闩只插进一半。

他轻推，小门开了。里面是斜向下的窄道，尽头转进库后，地上满是细沙。许铮先看门槛，没见线，也没见铃。这个开着的门可能只是杂役装沙忘了关，也可能有人等他。他在门外拾起一块石头，往窄道里丢，石头滚到尽头，没有人出来。

许铮仍没进去。他沿门缝听，听见小顺喊了一声，声音很短，随后是闷响。郑峤说让他想清楚，东主若报城卫，偷五十枚核至少要赔到死。小顺喘着气，答自己只搬了六筐，没有看见核，是郑峤让他在出入单上画圈。

许铮把门推大一寸。窄道转角后面有一只破水缸，往右是库里的内隔间。郑峤从隔间出来，靴子碾过地上的沙，经过水缸时停下，把手里的木板往墙上一扔。许铮贴着门框不动，等那人绕去前门，才沿窄道进来。

门没有拴，他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杜魁留在外面，也能从那里看见他退出。水缸后的内隔间点着一盏灯，小顺跪在地上，双腕缚在背后，脸贴着一张纸，额头有血，嘴还在动。他旁边是半盆炭，盆沿压着几张烧卷的单据。

许铮蹲到小顺面前，先捂住他的嘴，等他认出自己才松开。小顺想站，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许铮用短刀割开腕绳，归鞘后扶他靠住墙。小顺两脚没有绑，右腿却不敢着地。许铮让他缓口气，俯身去取纸。

纸上写着小顺私取中品兽核五十枚，自认愿赔，下面已经写了他的名字，却没按手印。旁边那块木板夹着数张货单，最上面一张记着六筐整兽，验收人郑峤，经手小顺。小顺指了指炭盆，说他不肯认，那人便让他看清，这些票据烧完，他就说不清货从哪里来的了。

许铮把盆沿尚未烧到的两张抽出来，火烧到指尖，他松了一下，又抓住纸角。票据边上焦黑，中间还看得见商号、品类与价。他将残票、认赔条与木板上的收货单叠好，收进衣襟。炭盆里还有烧红的纸角，他来不及再捡。

内隔间另一边堆着六只竹筐。许铮闻到腐肉味，伸手翻开最近那只，里面装的是兽头和碎骨，下边垫了许多湿沙。有几只兽头喉下还套着旧锁环，其中一只的铁鼻形状与前日那头獒兽相近。他没翻第二筐，先把小顺扶起来。

小顺走不了快路。手腕松开后，他能扶墙，脚步却虚，右腿一落地便打晃。许铮让他把左臂搭到自己肩上，两人刚走到水缸后，前门那边忽然有人喊小顺。许铮停下来，郑峤的脚步已经转向内间。

杜魁从门缝伸手，招他们过去。许铮把小顺交给他，小顺的肩刚出了门，郑峤便出现在窄道另一头。他先看地上的断绳，再看许铮，目光落到他腰间的短刀上。

“你自由了，还往回钻？”郑峤说。

许铮没有解释。他退到门外，杜魁已经背起小顺，朝院口跑。郑峤的脚步突然加快，许铮拔刀，却不往里迎，刀横在小门侧边。郑峤若直接挤出，先碰的是刀口，他用靴底踢门，门板撞中许铮左臂，震得刀几乎脱手。

许铮顺着那一下后退，刀尖勾住门侧挂桶的细绳，割开，三只空桶一齐落下。桶没砸中郑峤，却堵住了狭窄的门槛。郑峤抬脚踢开一只，许铮已经转身出院，小顺让杜魁背着走到街角，还没离开他的视线。

“前街！”许铮喊了一声。

杜魁没有往医房最近的小巷走。他听懂了，拐向人多的正街，故意撞翻了一只空菜筐，卖菜的妇人立刻骂起来。小顺趴在他背上，脚拖到地面，杜魁把人往上提，喊借个路，后面有人打人。

郑峤追到街角，没再跨出去。他看见前街有公所收押条的随从，还有几名薛家车夫。许铮追上杜魁，左臂撞门的地方一片发麻，右手始终没用。他们从亮处绕回医房。许铮把短刀收进鞘，钱青早把外间床铺开，剪掉小顺背后的衣服，露出两道被硬物压出的伤。

小顺没有伤到骨，最重的是右腿，被踢到筋处。钱青清创，许铮把两张残票和木板上的收货单放到桌上，又将那张认赔条单独压在一旁。小顺看见条子，呼吸一下急了，伸手要撕，钱青按住他的肩，让他先喝水。

“留着。”许铮说，“你写了名，没按印。郑峤逼你写的，自己说清楚。”

小顺说到一半哽住。他搬了六筐整兽，郑峤让他按有核整兽来收，出账记中品，每筐又搭了几只填重的死兽。运进库里后，郑峤让人取核，小顺看见的却多是早已挖空的胸口。他不肯在五十枚核的收领单上画圈，今天便被关起来。

钱青问前日铁脊獒是不是这批货。小顺点头，说那只还有核，伤得厉害，本来要扔给料房做肉，郑峤拿她的药给它注进皮下，又加催血散，临时上甲送出闸。他原以为只是拿伤兽赚钱，直到那天听见郑峤说许铮走不了，才知道是在安排死人。

许铮取出冯记的兽核售单，与残票并排放好，一张注明下品，一张记中品。他请小顺说出搬货时在场的人，钱青提笔记名。小顺有两个人叫不出名字，她便空着，等管家来问。

韩叔这时回来了，身后跟着薛家的管家。管家显然没料到人已经到了医房，先看地上的血布，再看桌上的单据，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韩叔没有急着说自己早提醒过，把小顺的应场牌放到桌边，要求东主亲自来看这个人。

管家拿起认赔条，读了两行，叫他们全都留在这里，不许再去兽栏。许铮问他能不能现在把残票带到东主面前。管家看了一眼烧焦的边角，伸手来拿，许铮没有给，只说可以同行，东西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管家脸色一沉，韩叔往前一步，指着小顺：“人还活着，票也在。你只要带东主来，没谁让你替我们说情。”

管家没再坚持，转身往前院走。韩叔在门口等了几息，确认他真的进了薛家停客的厅，才回身将门栓落下。许铮坐到床边，左臂缓过来以后开始胀痛，钱青检查他手掌，没有裂，只是红痕沿小臂又深了些。

杜魁靠着门坐，背上全是小顺的血。他拿出怀里被压碎的饼，掰了一块吃，说今日这五铜赚得不划算。许铮取了十铜给他，他只拿五铜，余下推回去，说背个人没多少路，明天真要报城卫，作证得耽误一天，那时再算。

医房外有人急着走过，脚步不止一个。许铮看向门缝，先瞧见钱青挂在廊下的灯摇了一下，再瞧见一只灰色的靴。门外的人却没有敲，贴着墙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小顺缩在床上，韩叔把被子拉到他肩头。钱青去里间取药，许铮轻轻吹灭窗边的灯，让杜魁从门侧看看后街。杜魁把眼睛凑到木缝，刚看了一眼便缩回来，脸色变了。

“车往外走了。”他说，“郑峤坐在上面。梁崇跟着，没有往前院去。”

许铮起身，左肋牵得他停了一下。他们把人救出来、把票拿回来，梁崇便不可能再靠小顺的手印结清这一笔货账。郑峤现在装车离开，带走的若是剩余货和账，薛东主到医房问完，也只会看见一间清空的库。

但许铮没有追车。他右手尚不能握刀，左臂也刚撞伤，夜里追一个锻骨武者与他的同伙，是拿已经到手的人命再赌一次。他让韩叔立刻去前院叫人，自己与杜魁守在医房，把小顺和几张纸留住。

韩叔打开门，门外却站着曹六。账房的脸上没血色，衣服扣错了两颗扣子，手里抱着一只小木匣。他看见满屋的人，先问梁崇来过没有，没等回答，又说：“别让他进来。我的账，他也要烧。”

木匣里没有银铢，只有另一本薄册和两张兑钱票。曹六把匣放到桌上，手抖得开不了铜扣，许铮用刀鞘顶开。薄册头一页记着前日补场前的一笔私押，押的是许铮死，下注人没写全名，写了一个梁字，下面却盖着曹六自己保收的私印。

韩叔伸手要翻后页，曹六按住。他从衣袋里取出三枚银铢，推到许铮面前，说公所那边还有一本正押册，只要不把私册交出去，大家就当没见过。钱青先把自己的药簿收好，桌上余下的几张票露出来，曹六看见中品兽核的字，眼神一下乱了。

“你们连那批货都知道？”

许铮没去碰银铢。他让曹六将手从册上移开，翻到保收的那页，看清押金的来源。钱不是梁崇自己的，出账写的是修闸银，借支十二银铢。前日补场前，梁崇认为许铮必死，押盘里有人看见铁脊獒带甲，跟着买死，这一笔私押便连同其他钱滚进了梁崇设的小盘。

可核归许铮，赢的又是许铮，曹六昨日兑了相反的押条，修闸那笔钱便回不了账。他之所以昨日早上不肯结许铮的两银，也不是不知道契里写了什么，只是柜里一时连这点钱都难挪出来。

“你也拿了钱？”韩叔问。

曹六低下头，答拿了半银铢保收费。韩叔气得想骂，许铮把那三枚银铢推回去，让曹六自己收着。钱能留下，册子不能烧，他得当着薛东主把这笔账认清。

曹六不愿去，说梁崇让他今夜在小盘里做一笔退押，将输钱记到两个外地客人头上；他若不做，明天便会被说成卷款潜逃。那两个客人早走了，曹六怕自己背完兽材账再背押账，才抱着册子出来，却又不敢直接去前院。

许铮听完，把木匣扣好，站起身。“你就抱着它走。昨日我从你手里领的两银铢，公所的人看见了。我能证明那是离场余钱，但你私印下的账，只能自己说。”

曹六抬头，还想开口。许铮已经托住木匣另一边，叫韩叔开门，让钱青和杜魁留着照顾小顺。他走到门侧，等曹六抱稳匣子，才腾出左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门栓刚抬起，外面有人叩了两下。曹六的肩膀抖起来，急着将木匣往许铮怀里塞。门外的梁崇语气很平，说找账房说两句话，不必惊动其他人。他没提小顺，也没提二号库，许铮却看见门底那道灯光让两双靴子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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