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师父把许铮的右手托起来,看了半天,最后把那只手放回他腿上。
“包着,不准用。左肋不许硬顶,气息乱了便认输。”
武馆医师还要听一遍胸音。许铮坐在门边,按要求吸气、抬腿,抬到右膝时动作有些慢。医师摸过药布边缘,说膝上只是皮肉伤,肋部却不能挨重击。他没说能够打,只说没有必须卧床的迹象。最后准不准上台,还得曹师父自己担。
曹师父把挑战的规矩念给他:兵器用馆里的白蜡棍,倒地不起、认负,或双脚越界,都算输。伤人处不得追打,头脸与咽喉不许击。许铮确认裁判会在一旁停场,才在报名册上押指印。他用的是左拇指,右手连按纸都费劲。
程樾站在不远处,听见师父准许,没再反对。他今日已经打了三场,棍放在腿上,正吃一碗面。许铮看见他的右腕裹着薄布,布上没有血,只是腕骨边有一点青。练长棍的人反复格挡,腕子难免受震,程樾每吃几口便把手放下来。
杜魁也来了,换了一双鞋,两只颜色不太一样。他坐在许铮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棍梢抖得厉害。许铮问他是不是冷,他说昨晚去搬货,一直搬到凌晨,掌心还酸。许铮看过那两只靴,没笑,给他留了半个麦饼。
轮到杜魁时,程樾刚吃完面。两人上台,杜魁先试了两棍,第三棍才发狠。他前日在斗场用的是短斧,换成长棍,距离总拿不准。程樾被逼退半步便站稳,棍身一压,杜魁双手松了半寸,棍尾紧跟着点在肩口,将他推得向后踉跄。
杜魁没有认输。他重新提棍,绕程樾左侧进攻,试图避开正面。程樾跟着转,脚下没有乱,杜魁几次加力,手先撑不住,最后让对方压住棍头,双脚退出白线。曹师父立即喊停,程樾把棍撤开,还朝杜魁抱了抱拳。
杜魁下台,骂的是自己的手。他走到水桶边灌了两口,又回来告诉许铮,程樾贴身那一下是真的重,别想跟他角力。许铮朝台上看,程樾把棍交给杂役擦汗,自己去阴凉处坐,右脚落地时比左脚稍快。
“他先收左腿。”许铮说。
杜魁没听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酸胀的手,没再接话。许铮仍盯着台上:程樾转身总让右脚先落,左脚随后合上。早上三场,加上杜魁这一场,都是如此。可他不比程樾快,单凭看见这一步,挤不进去。
轮到许铮之前,曹师父让两人各歇一刻钟。许铮去了后院,把报名时交存的碎核取出来,倒了一小粒在水里,分两口吞下。这次只留热意在左臂和腰背,不碰右手,也不碰左肋。小臂渐渐发紧,他吐纳到热意平稳便停,纸里还余一点碎屑,收好放回内袋。
这几口热不能让他跨过锻骨,也没让疼痛消失。右膝弯起时仍会扯动药布,但站稳脚跟,小臂的力气能送到棍梢,不再一用力就散。许铮扶着水缸试了两次空握,掌心那条红痕又浮出来。他把袖子放下,在旁边的矮凳上等气息缓过来。
院里一个扎红头绳的年轻杂役端着洗好的木碗走过,看见他,放慢了脚步。“许哥,你真出来了?”
许铮认出是小顺。小顺平时在斗场帮钱青送药,也替兽栏搬杂料,今日来武馆收昨日借出的药箱。许铮让他看自己的离场纸,小顺没有伸手摸,先擦干手,隔着一尺认真看完,笑得露出一颗缺角的牙。
“韩师父说你会走,我以为还得等东主。”
许铮问他韩叔是不是回了原院。小顺说没有,刚才还在医房,只叫他带一句话,打不了便退,别为了离场又把命赔进去。说完,他端着碗要走,许铮看见他腕上有勒痕,问了一声。
“兽栏搬筐,麻绳勒的。”小顺把袖子拽下来,“梁管事这两日脾气坏,谁都挨骂。我忙完这趟就回去。”
许铮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拦着问。小顺的应场契尚未结束,在兽栏做活能抵一部分场数,平时一直求稳。如今许铮刚离场,若当着武馆的人逼他讲梁崇的事,回去遭殃的还是他。
外面有人叫名。许铮起身,选了馆里最短的一根棍,长不过肘到指尖再多一截,单手可以握得住。程樾提着长棍上台,看到他选的兵器,往前把握位移了一点。长棍的前端因此缩短,贴身时棍尾也好使,他没有因为许铮受伤便放松。
许铮把右手贴在腰侧,先试半步。程樾的棍尖立刻指到他胸前,他侧身避开,短棍压下去,掌心震得发麻。程樾的力量果然比杜魁说得还重。许铮收棍退,程樾并不追,守住台心,等他再来。
台下安静许多。许铮前日杀兽的事传开,有人专程来看,但现在的台上,程樾稳,许铮有伤,胜负似乎没有多少悬念。曹师父站在白线外,眼睛一直留在许铮右手上,怕他一急乱用伤手。
第二次,许铮贴着程樾右侧进。短棍够不到人,他便让程樾的棍尖碰自己的棍身,借那一下压住,再向里滑。程樾没有抽棍,握在前端的手向后一收,棍尾斜点许铮腰腹。许铮临时收步,棍尾擦着衣襟过去,布料被带开,露出里面的药带。
“还能打?”曹师父问。
许铮答能,转身让出半步。左肋隐隐疼,不是挨了棍,是急停牵动。他不再沿同一方向冲,改向程樾的前脚点棍。程樾压棍拦,棍身一长一短交错,许铮被压得弯腰,立即退开,没执意拼力。
几次下来,程樾察觉他的目标都在下盘,左脚向内收了些,不给短棍碰膝。许铮不肯从中路进,每次都贴着右侧绕,程樾要留出棍尾的空间,便斜退半步。等离白线只余一步,程樾不再退,开始横推短棍,将许铮逼向另一侧。许铮终于把他从台心带出来,肋下却疼得更厉害,若继续围台转,自己先撑不住。
他沿白线侧移,停了一息,像是准备叫停。程樾跟着转,留在离线一步的地方,棍仍平举,提醒他背后到线了。许铮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忽然向左抢步,短棍仍点对方左膝。程樾往右转,右脚先落,长棍压到他手前。
许铮这次没有拦,压低身体,短棍从长棍下滑过,抢进程樾右侧。棍尾扫回来,他咬住牙,借左臂的热劲顶住半息,向斜上挑。程樾抬臂换握,左脚随之收回,将他逼向台边。许铮背后只余半步,长棍又压了过来。
长棍横推过来,许铮没有硬抵。他将短棍撑在两人之间,忽然侧身撤力,贴着白线向台内倒。程樾本要把他推开,这一下送空,重心跟着前移,左脚向外跨出,右脚转身时也跟了出去。
许铮松棍侧滚。程樾收住前冲,低头看见两只鞋都已越过白线。曹师父伸手挡住棍身,喊了停。
许铮滚到台侧,右膝擦在木面上,疼得一阵发黑。他没有立即站,先朝程樾的脚看。两只鞋都在白线外,台下有人指出来,曹师父却不让他们叫,等程樾站稳,问他有没有异议。
程樾把长棍竖起来,喘了两口气,摇头。
“我越界了。”他说。
许铮撑着短棍起来。左手抖得很厉害,那一点核力用尽后,臂上的灼痛也跟着来了。程樾向他伸手,他把棍放到地上,才伸出左手握住对方。程樾没用力,目光从他右膝药布移到脸上。
“出去遇上兽,没人给你画这条线。”
“我知道。”许铮说,“正面接,你赢。”
程樾松开他的手,捡起两根棍,一并交还杂役。曹师父把奖励摆在桌上,六枚银铢,一枚刻了北山二字的铁券。许铮把券翻过来,拇指压在背面的抵押字样上;入山缺的那六银,终于补齐了。
券背另有一行小字,只能用于这一队的登记,后天午时过期,不得换现金。曹师父提醒他,到猎队还得再做伤势核验,若带不了自己的行装,也不能入山。许铮收了钱,确认六枚都在,向曹师父要了一张胜绩纸。
“入山要登记。我的旧册在斗场,不想回去取。”
曹师父写了,注明单手短棍,以越界取胜,不夸大他的实力。程樾在旁边签名字,杜魁也挤过来瞧。杜魁说自己早知道他能赢,许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说早知道那两只脚会出线。
三人都笑了,笑完许铮扶着桌坐下,钱青替他重新压住膝上渗出的血。她今日跟来,不是为鼓劲,是怕他把伤打坏。看见只是擦开一点皮,她仍把药钱记上,叫他接下来别再碰棍。
许铮答应。钱袋里这时有十二银铢,还有铁券,他可以交六银登记,余下六银留着买刀、干粮和伤药。杜魁盯着铁券,眼神有些暗,过了一会儿,说自己去街口搬货,晚上若缺人帮着背行装,喊他就成。
许铮把一枚银铢取出来,压在杜魁掌心。“今天去给我选一把左手能用的短刀,再买半袋干粮。剩下的带回来。跑腿钱五铜,别白干。”
杜魁没有马上接。他知道这是活,也知道一银铢买不了好刀。许铮说旧的就行,刀口整,柄别裂,不要斗场那种薄窄刀。杜魁才把钱收起来,答应先到铁匠铺问,不替他乱买。
回去的路上,许铮停在公所分柜,给北山猎队交了六银押金。柜上的登记人看过铁券和胜绩纸,写了一张暂收凭据,要求他出发当日带着本人伤检条来换正式猎牌。许铮没有谎报伤势,右手伤写明,登记人将他的名列在采运后备,不让他一进队就做迎兽手。
这与他原本想的不同。他希望靠猎兽继续练炉息,可采运也能按贡献分兽材,且现在迎兽确实太冒险。他接受后备的安排,把凭据收在离场纸后。钱青看到他没争,脸色终于好看一点。
斗场门前停了两辆车,薛家的黑边旗插在车头。薛东主已经到了,正在问门房前日的兽斗。许铮隔街看见梁崇站在车旁,手垂得很低,后背却绷紧。韩叔站在医房门口,没有过来,见许铮带着铁券回来,抬起左手朝他挥了一下。
许铮正要回挥,一个兽栏杂役从小门跑出来,经过韩叔身边时递了张纸。韩叔低头看,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杂役不肯停,跑过街角便钻进人群。许铮加快脚步,到了门前,韩叔已经把纸揉进袖里。
“小顺让人扣了。”韩叔低声说,“说他偷核。”
许铮看向兽栏的小门。那扇门闭着,梁崇刚从车旁离开,带了两个人,走的也是那个方向。钱青问是谁递的纸,韩叔把纸摊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别去二号库,叫小顺哥认了吧。
韩叔指着末尾一个小小的墨团,说是兽栏烧水的石头写的,石头不会写顺字,常把它涂成一团。许铮把纸还给他,没有当场往小门跑。他先问小顺这几日管哪些核,韩叔答不出来,钱青却拿出了今日收回的药箱。
箱底少了一支镇痛针筒,小顺送还时在药簿上注明,兽栏借走了。他写了借用人名字,旁边按了一个脏手印。许铮看见那个名字,正是梁崇。
钱青拿着药簿去小门,许铮和韩叔留在门口等。她是医师,去讨自己的器具不需要别人的准许。守门人看过簿子,让她进去,过了一刻钟却又将她送出来。钱青出来时步子很快,脸色发白,说针筒已经找回,在二号库旁的水槽里;小顺却被关在库里,隔门应过一声,听着还能说话。
“守门的是谁?”韩叔问。
“郑峤。梁崇把他叫来了。”
韩叔把揉在袖里的纸攥紧。郑峤是梁崇手下管兽材的,曾跟外地猎队做过迎兽手,锻骨练了四年,性子也硬。他不在斗场领场钱,靠收核抽成,东主平日把兽栏交给梁崇,梁崇再交给他。韩叔以前同他争过催血散的用量,后来兽栏便不许韩叔进去。
许铮没见过郑峤出手,只在前日兽闸上瞧见一双厚底靴,不能凭这个便认定放兽的人是他。他问钱青小顺能不能走出来,钱青说郑峤不肯放,声称等东主查完账,便把偷核的交给城卫。
“东主就在前院。”许铮说。
韩叔已经抬脚往前院去,这一次许铮没有拦。若薛东主肯亲自去看,事情就不必靠他们硬闯。许铮留在门外,看见钱青把针筒拆开,铜管里面还有一点凝住的药液。她闻过,说是自己的镇痛药,不是专用的兽药,混在催血散里能让兽暂时感觉不到伤。
许铮想起獒兽嘴边的新伤。买来的兽若已经伤重,正常上台未必扑得动。先镇痛,再催血,才能撑起那场突然加出的兽斗。他前日割开胸口时,核膜还完整,外面看不出核有什么问题,至于这头兽从哪里买来,他从来不知道。
韩叔回来得比钱青还快。前院在对兽材账,薛东主没有见他,管家让他留下话,说小顺的事会一并问。韩叔已经把名字报了,也说了二号库的位置,管家在纸上记下,答应晚饭前带回话。
许铮请韩叔在医房门口等管家,自己往兽栏后街去。钱青追到门边,把他松开的药带拉紧:“只去找石头。听见里头有事,也先回来。”他点头,沿街绕向侧门。
后街的泔水车正在收空桶,兽栏的小侧门开了半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门内,把污水从桶沿倒出去。许铮没叫名字,先拎起外面的空桶,给他递过去。少年抬头见是他,手一抖,桶磕在门槛上,里面的残水洒了两人半脚。
“你认得小顺那张字?”许铮问。
少年点头,往里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他让我送的。他说别让韩师父来,里头的人要他写收核条。”
许铮问是什么核。少年摇头,回头又看,说不知道,只知道今夜要把二号库的货装车,郑峤还叫人带来了炭盆。许铮将空桶放到门内,让他别再传第二张纸,也别为了多看一眼留在库门口。
少年拿着桶走了,侧门从里面关上。许铮站在后街,没有马上回去。装车可以等东主问,炭盆却让他不放心。他想起自己离场前那扇紧闭的账房窗,抬头看向前院的黑边旗,旗还在风里,管家约的晚饭也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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