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叔没有立即开门。
他把抬起的门栓重新落下,问梁崇有什么话,明日当着东主说。梁崇在外面笑了一声,说账房算错一笔账,不是什么大事,东主忙一日,已经睡下,谁也没必要去扰他。
曹六朝许铮看,木匣边缘碰得牙齿般地响。许铮把匣放到桌下,没任他再往自己怀里塞。钱青把药簿藏进药柜,钥匙拴回腰间,杜魁已经起身,拖着小顺的床往里间挪,床脚擦过地面,声音让门外静了一瞬。
“小顺也在?”梁崇问,“那正好,偷核的事我问清了,是下面人胡闹。把他交出来,我带他回去。”
小顺听见这句话,抬头想应,钱青让他躺着,自己站到外间,说病人今晚不能动。梁崇不再笑,叫她把门打开,不然明日起医房就不必租了。钱青看了一眼门梁上悬着的租契,将桌边那几枚银铢收进抽屉,冷冷地回他:“薛家收了我半年的租,轮不到你说停。”
门外那人踢了一下门。门栓没有断,木框却掉下来一点灰。韩叔握着门栓,叫许铮把桌子推来。许铮没有照办。他看见门底的靴尖往里缩,判断外面不止想撞门,也在等里面的人忙着抵挡,好让另一边来人。
医房后窗通清料院,刚才救小顺走过的地方,郑峤熟得很。
“杜魁,后窗。”许铮说,“别追人,守住就行。”
杜魁把床留在里间,用药柜旁晾布的长杆抵住窗框。窗纸外很快出现一团人影,杆刚架稳,窗扇便让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杜魁两脚踩住柜脚,咬着牙没出声,眼睛朝许铮这边望,意思很明白,真顶不住他会退。
许铮将纸包里最后一点碎核倒进嘴里,用桌上半杯温水咽下。这回没有时间坐稳吐纳,只能靠墙调整呼吸,热从腹中上来,他先让它停在腰背,等左臂那阵刺痛缓些,再慢慢引过去。掌心的红痕变深,指节却终于能稳住刀柄。
他把空纸包丢在桌上,将伤手贴住腰侧,拔出短刀,站到门侧。左臂的热还在往上涌,指节握得稳,他等着外面下一次撞门。
前门第三次受撞时,韩叔忽然把栓抽掉,自己退向另一侧。门板猛地撞到墙上,外面穿灰靴的跟班收不住,跨进来半步。许铮用刀背砸他手腕,那人手中的木棒落地,还没抬头,许铮一脚踢在他膝后,将他推出门槛。
梁崇站在廊上,见许铮持刀,手伸向腰间。许铮没有向他逼近,先从他身侧穿出去,把廊下的灯摘了下来。灯罩烫,他隔着衣袖握住,将里面的灯芯压倒在墙边一堆浸了药酒的废布上。
火立刻窜起半尺,许铮把灯罩扣到一旁,转身朝前院喊:“医房失火!取水!”
这里存药酒,附近的铺子都怕火。钱青立刻将屋内剩余药酒拿远,杜魁也朝后街喊起来。韩叔趁梁崇回头看火,从另一侧廊柱绕出,往前院跑。梁崇伸手抓他,没抓住,终于拔出腰刀,向许铮喝了一声让开。
许铮退到廊口,仍挡着去前院的近路。火是他点的,水桶就在两步外,若只烧那一堆废布,很快能扑灭。他守着廊口,没让梁崇追上韩叔。梁崇却不能等人来,刀一横,直接劈向他的左肩。
许铮没架。长刀比短刀重,左臂又有撞伤,硬接会把自己砍开的门重新堵死。他退下台阶,梁崇跟进,刀在廊柱旁受限,收得慢了一点。许铮从刀身外侧贴近,用短刀划过他持刀的小臂,梁崇猛缩手,刀锋只带走一条皮肉,没有切断筋。
梁崇抬脚踹他。许铮向右避,脚下碰到药房的卸货板车,退不动了,左肋挨了一下,疼得眼前一白。他扶住车沿,短刀仍握紧。梁崇朝他脖颈横挥,刀从廊口的灯火前划过,许铮低头钻到车的另一侧,连着两口气都没吸上来。
他平日在台上见梁崇坐着,以为此人早不动刀。真动起来,梁崇的步子仍熟,手上也有力,练筋的底子比许铮厚。第一刀挨伤,让他的右手流血,却没让他乱,他绕过车头,往许铮唯一能退出的街口压来。
许铮不再往街口退。他用脚顶住板车轮前那块垫木,身体半靠车尾,等梁崇踏进车辕之间。梁崇看见他的短刀藏在左侧,刀尖一抬,先封他手,再用肩往前挤,准备把人压在车上。许铮左臂的热在这一刻冲得厉害,他没有拿它去推梁崇,只将抵轮的垫木踢开。
板车停在卸货坡上,原本就朝街口倾斜,垫木一松,车轮顺着坡往下滑。梁崇在车辕中间,双腿让木辕拖了一下,不得不跨步让开。许铮扶着车沿绕到侧边,短刀挑入他抬起的右腕内侧,刀一转,先把长刀磕向地面。
梁崇终于松了手。他另一只手抓住许铮衣领,把人拽近,膝头向上顶。许铮吃过杜魁那一下,左肋这次绝不能再挨。他压低身,左刀向梁崇抓衣领的手送去,逼他松开,接着借板车滑动的势退了一步。
许铮没有去捡长刀。他一脚将刀踢到亮着灯的铺门前,那里已经有人端着水桶出来。铺主看见地上的刀,停住,梁崇伸手要取,许铮便将短刀指向他胸前。两人之间空出三步,旁边的废布还在烧,前院也传来了人声。
梁崇突然回头喊:“抓贼!他点火偷账!”
屋里的曹六听见,一下瘫坐在地。钱青没有让他藏下去,拖着他衣袖,把木匣塞回怀里,叫他自己出去说。曹六抬起头,眼睛跟着她手里那张药簿,似乎终于明白,这时候不说话,梁崇就会替他把一切都说完。
“账是我抱来的!”曹六在门里喊,“私押,修闸钱,都是梁管事让记的!”
话音刚落,后窗的长杆断了一截。杜魁向里退,郑峤翻过窗台,撞翻洗药水的铜盆,目光径直落到曹六怀里的木匣上。
他看见曹六抱匣往外跑,立刻跨过桌边。杜魁横杆拦腰,郑峤用手一拨,杆撞墙,杜魁也跟着跌开。钱青拉住小顺退到里间,郑峤没有追病人,直奔木匣。他伸手去抓匣盖,朝曹六喝道:“放下!”
曹六到门口时,许铮正退回来。许铮把他往廊柱另一边推,接住撞开的郑峤,却没能挡住。对方肩头顶在他左臂上,整条胳膊瞬间失了力,他连退两步,刀尖垂下,左肋疼得站不直。
郑峤认得刚才那把刀,也看得见他伤着,只用一只手去抓刀腕,另一只手抓住曹六木匣的边。许铮没跟他比力,刀柄向掌心转,将刀背贴住自己小臂,沿郑峤伸来的指头向外抽。郑峤缩手,却已拽住木匣,曹六被拖得摔下台阶。
许铮扶不住人,眼看木匣要离手,杜魁从后面抄起落地的木棒,砸向郑峤膝侧。郑峤没想到杜魁还敢追,侧身去挡,匣子在这一转间撞在廊柱上,铜扣断了,薄册和兑钱票散落一地。
梁崇立即弯腰去拿薄册。许铮扑过去,以刀尖钉住册旁的木地板,挡住他的手。郑峤想回来拉他,杜魁又抡了一棒,这一棒打得偏,只擦到肩,足够拖住一步。许铮拔刀归鞘,捡起薄册塞进衣内,连着喘了两口,才看见前院那面黑边旗已经到了廊口。
薛东主带来的四名护院站在前面,韩叔跟在最后,鞋带跑散,袖子也挂破了。薛东主没有先问谁是贼,看到梁崇腕上的血、铺门前的长刀和郑峤袖上的核粉,立刻叫护院分开两人,把火扑掉。
郑峤还想说医房窝藏偷核的。曹六从地上爬起,先捡自己那两张兑钱票,递给薛东主,说私押输了,修闸钱回不来,货账也被梁崇改过。许铮把薄册放到台阶上,没有直接递到薛东主手里,让赶来救火的铺主和公所随从都能看见。
“小顺在里面。人被逼写认赔条,医师留了药簿,货单也还有两张。”他声音有些哑,“库里六筐整兽,别让车出门。你自己去验。”
薛东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梁崇。梁崇的右腕一直滴血,想说话,先叫疼。薛东主让护院给他裹住伤,刀却不还,命其中两人去侧门扣车,又叫管家进医房,照小顺说的找验收单。
许铮这才把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放下。钱青扶他坐下,剪开左肋的旧布,确认没有新裂的伤口,但那一脚已经踢肿了一大片。左臂的红痕最深,掌心磨破,短刀的麻绳里全是汗和血。右手缝线倒还整,他从头到尾没有靠那只伤手撑地。
杜魁坐到旁边,把断杆丢下。他左肩挨了郑峤一撞,也肿了,钱青让他脱衣,他说自己没钱。许铮拿出十铜放在桌上,杜魁这回没再退,低头任她处理。韩叔回医房找来自己的那条板凳,坐下以后,手抖得水杯都端不稳。
二号库的车没有走成。货还在,六只筐中四只没有核,余下两只也只有少数下品,验收单却写五十枚中品。薛家管家把烧残的票据和曹六的货账对上,又叫来搬货人,许铮没参与后面的每一笔核算,只要求他们将小顺的认赔条原样留下,不准塞回兽栏。
梁崇与郑峤被护院分别看住。薛东主答应天亮送城卫,由城卫决定如何追究盗款和伤人,公所则带走私押副册,查前日有没有别的欺押。曹六也留下接受查问,他交出册子并不能抹掉自己收过保收费,至少不用再替梁崇编两个已经离城的债主。
许铮睡到第二日午前。醒来时,桌上摆着一碗软粥,韩叔已经替他放凉。小顺在里间睡,医房门口多了个薛家护院,专看着伤人者别来骚扰。许铮喝完粥,薛东主才进来,身后管家拿着一个钱袋。
“三日前补场没有你的同意,昨夜还伤了你。”薛东主说,“场子不能白担这个名。六银赔付,一银付医药,离场的两银已经结过,不重复算。”
许铮没有立刻拿,问医药的一银是给谁。薛东主说包括小顺与杜魁的治伤,钱青统一开单,多退少补。许铮要求这句话写下来,又要求梁崇经手的离场纸由东主另盖一次正印。薛东主看着他,伸手取过纸,看完,盖了。
“你救出的人,我不收回那张认赔条。”他又说,“小顺的应场余契,折作他被逼验货和受伤的赔付,今日解。韩教头的教头约,也可以结。”
韩叔问结了以后还有没有月钱。薛东主说没有,租在斗场的屋子可以住到月底。韩叔低头按住钱袋,考虑半晌,仍让管家写了解约纸,把未结的半月教头钱领走。他的女儿明日会来,住哪、吃什么,还得同她商量。
韩叔把钱袋收好,问钱青明日能不能多借一条凳。他女儿来,得把这些纸当面给她看,免得她还以为父亲有月钱,继续往旧院送饭。许铮想从自己的钱里拿一枚给他,老人按住他的手,没收。
“我还有半月钱。她在染坊也领工钱。”韩叔说,“先找个便宜住处,再看有没有教孩子练基本功的活。你进山也得用药,别把我算成没路的人。”
许铮将银铢放回去,帮他把解约纸与领钱条折在一起。韩叔这回自己系紧了钱袋的绳,花了些时候,没人催他。
钱青不搬医房。她要薛家认清租契,换一把后窗的锁,并付昨夜烧掉的旧布与破窗的钱。薛东主让管家照办,又问许铮要不要留在场子里做新教头,薪钱可以比韩叔高。
许铮把六枚银铢收好。“我已经报了北山的队。”
薛东主没有再劝。他收起印,带着管家离开,医房里的人终于能够关门吃饭。
再过一日,钱青给许铮做了出发前的伤检。右手仍不能握刀,左肋只许缓慢负重,左臂烧出的红痕还在,需要停炉息至少两日。她把这些照实写在纸上,没因为他想走便写伤愈。许铮去公所换猎牌,登记人看到后,将他留在采运后备,只准分担六斤以下的包,不许迎兽。
许铮将伤检条与猎牌一并收好。队伍里已有程樾这样的迎兽手,他先跟着学辨兽、走山路,等右手能握刀,再争取上前。赔付里取出两银,买了七日份伤药和一条厚腰带,余下的钱留在内袋。杜魁来送他,带了一把没磨完的斧,说找到了短期搬货的活,等攒够押金,下次再来。许铮给他留了猎队登记处的位置,没有说自己一定替他拿券。
城门外,猎队正在分包。程樾也在队里,看见许铮胸前的后备木牌,问左手那股劲还在不在。许铮抬了抬手,笑着说现在拎重了就疼。程樾没笑他,把一个装干布和盐的小包递来,自己拿走更重的水袋。
队长给后备的人交代规矩:进山后听迎兽手的号令,死兽也不许乱碰,核由验材人当众取,贡献记在册上,分猎时人人都能看。许铮问采运能否折取兽骨,队长说可以,用自己那一份折,价当面算。
他把腰带收紧,将短刀换到左腰,伤手仍贴在身前。城门边有卖热饼的,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留,一个递给程樾。程樾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这家的饼比武馆附近厚。许铮也咬了一口,里面的热气沿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些。
韩叔和女儿站在门内送人,小顺的腿还没好,没能来,只托韩叔带了一双自己编的草垫。许铮把草垫放进靴里,站起来踩了踩,向门内抬起左手。队伍已经动了,他跟上最后一辆运材车,不再回头去数斗场离城门有多远。
车出了官道,前面便是向北的土路。第一段上坡,许铮的肋下仍疼,他把步子放慢,走到车辙平稳处,将六斤小包挪到肩背。包绳系在腰带侧边,他试了几步,才把绳结重新打紧。前头的程樾正问验材人,昨夜哪处见过新兽迹。许铮跟近些,听那人报出水口、爪印和踩折的草茎,默默记下。等伤养好,他也得知道自己的刀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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