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拿钱走人

天亮时，许铮是让冷水滴醒的。

钱青把湿布搭在他左肋，叫他吸气。昨夜他翻身牵着伤口，没睡多久，此时一口气没吸完，额角就出了汗。钱青沿肋骨按过一遍，说暂时摸不到断处，但肋间的筋肉伤得重，右膝也得换药。右手包得像一团发黄的棉，缝线处没有继续出血，算是件好事。

韩叔在门口把鞋穿上。他只剩一只手方便，系鞋带总要花许多时候，许铮过去帮他，钱青敲了敲桌子，提醒那只手还不能使劲。许铮便蹲下来，用左手压住带头，韩叔自己绕结，两人折腾了半晌，才把那只鞋穿稳。

“我去东廊。”韩叔说，“你先别出门。”

许铮没答应。他把窄刀连鞘留在床下，穿上裂了口的旧鞋，钱袋和契纸都带在身上。账是他的，不能让一个断了手的老人替他去讨。钱青知道拦不住，在他衣襟里塞了一包止血粉，算了昨晚到今晨的伤药，共三十三铜，扣去梁崇送来的三铜，还欠三十铜，另加两铜床位钱。

“结到钱，先还我。”她说，“别拿去赌。”

许铮沿东廊走到尽头，周衡正坐在账桌旁喝粥。昨晚那名随从抱着钱匣，匣子旁有一摞收回来的押条。梁崇不在，账房曹六站在桌前，一边翻场册，一边说昨天亏了这么多，东主回来不好交代。

周衡只问还有多少未兑。曹六报出数目，周衡叫随从继续兑钱，粥凉了也没再碰。许铮等前面两个押客拿完钱，走到桌边，把自己的半张契书铺开。

“我要结十场的账，领离场纸。”

曹六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管事还没来。”

许铮把契纸推过去。“印是东主的，你管账。我打满了，场册也在这里。”

曹六低头看，忽然指着纸上还清本金那一行，说斗场这两年替他治伤、供饭，都得算进去。韩叔想开口，许铮按住他手腕。他把纸往下一拉，露出末尾的小字：场内食宿及应场伤药，由东家负担，不另计债。

曹六的笔尖悬着，一滴墨落下来，洇在空白处。

周衡把自己的场册拿过来，翻到许铮名字那页，确认昨日两个胜场，再看了一眼契纸。“你们内部的账，我不替谁裁。但昨天在台上说的是最后一场，押客也是按这个名头来的。今天改口，我得把欺押记进月册。”

曹六抬头看他。周衡又端起碗，慢慢刮去碗底的粥。他只管保押，但一旦记了欺押，下一月公所便要提高斗场保证金，外地押客也会少。曹六知道这笔账比两银铢大，仍旧不敢自己作主，叫小厮去请梁崇。

梁崇来得很快，腰带还没系整齐，进廊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昨日赢钱的押客有几个没走，正等公所结清大额押条，其中一个站在许铮身后，满身酒气，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不是杀獒的？让他拿钱啊，我还等着请他喝酒呢。”

梁崇笑着应声，伸手要将许铮带到旁边。许铮没有让他碰右肩，往账桌贴近一步。梁崇的手落空，停了一瞬，把笑收得干干净净。

“东主明天回来。少不了你。”

“我今天走。”

“你这一身伤，出去连饭钱都没有，住这里我还能照应。两年了，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饭？”

许铮没争饭。他请曹六拿出另一半契书，对齐骑缝印，把清债和离场的条款当着周衡念一遍。曹六去柜里取纸，翻了两层才找到。梁崇不拦，反而让人添了一碗热粥，摆到许铮面前。

许铮的胃缩了一下。昨晚只喝了茶，他确实饿，但没有去拿碗。两张纸拼在一起，印章吻合，曹六念完，周衡让随从在场册旁注一笔。梁崇坐下来，说没想到许铮这么急着走，往后若饿了，斗场的门还认他。

离场纸终于写出来。纸上注明十场已满，本金清偿，许铮自此不属斗场应场人。曹六盖了薛家的账印，梁崇在经手栏押字，动作很慢，最后那一捺拖得很长。许铮等墨干，把纸折好，才收起桌上那两枚银铢。

许铮摸过两枚银铢边缘的细齿，收进内袋。账房写下付讫，周衡的随从签了见证。他把离场纸翻回盖印那面，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补场的赏钱呢？”那个喝醉的押客问。

“归核，榜上写了。”周衡说。

许铮把核取出来，灰斑比昨晚大了一点。梁崇伸手来接，他却转向那名押客，问认不认得收兽核的药商。押客打了个酒嗝，指着门外，说对街老冯收，别信他第一口价。梁崇看着许铮把核收回去，没有再说话。

出了东廊，许铮先把三十二铜的药钱还给钱青。他拿一枚银铢，钱青从抽屉里数出六十八铜找他，钱串上少了一截绳，她又添了根新的。许铮想把床下的刀取走，她让他坐下，先换右膝的布，再换肋下的药。

韩叔已经叫人把自己的铺盖搬来。他那张床的钱交到月末，提前搬出去，院管说不退。韩叔也没争，向钱青租了后面一间小屋，说斗场离了许铮，梁崇总得挑个人发火，他不想再在原院里待。

许铮知道韩叔的教头约还没解除。他年轻时卖过三年的应场契，后来断了右臂，场子给他一笔安置钱，换了长期住院做教头的约。那份约能解，只是解了便没月钱。他看见韩叔把旧刀和被子一块抱进小屋，才明白老人这回真打算离开了。

钱青关上医房里间的门，把许铮的钱袋放到桌上。“你打算卖核，我陪你去。你伤成这样，药商知道你急用钱。”

许铮问能不能先借一只铜碗。钱青看了看他，拿来洗药渣的小碗，叫他洗净。许铮从兽核灰斑边缘刮下一粒碎屑，掺在温水里。韩叔原本在铺床，闻到那股兽核的腥甜，回头看他，脸上露出疑惑。

“你爹那套老法子？”

许铮点头。父亲做过猎户，曾在狩猎中伤了肺，后来靠磨骨药维持。他教炉息时，只让许铮用火獾的旧骨粉，怕孩子贪快碰新核。父亲死得急，剩下的半册口诀也只教到温养筋骨。许铮自己试过，旧骨能暖身，新核太贵，家里从没拿它给他练。

韩叔看见许铮手背的伤，想叫他缓几日。许铮把那粒碎屑减去一半，只留米粒尖大的一点，说先试这一点，哪处不对就停。钱青没有替他担保，把清水端到旁边，提醒他喝下去的东西，想停未必停得住。

许铮慢慢吞下，按父亲教的法子吐纳。热意先停在胃里，接着沿胸腹往下走。他本来想把它引向右手，热刚到肩膀，缝合的伤口便一跳一跳地疼。他立即退回气息，让热意留在腰背。半炷香后，汗顺着脖子往下滴，左肋仍疼，小臂却有一种用力之后的充实感。

他拿起桌边一只石臼。以前单用左手抬它，腕子总得向内扣，现在能平平举起，放回桌面却有些发颤。钱青叫他再抬一次，他抬到半途，小臂突然刺痛，只得放下。她扒开他的袖子，看见掌心到肘侧浮起一条浅红的痕。

“够了。”钱青把袖子拉回去，“你自己不怕，至少别把我这张床烧穿。”

许铮把剩下的碎屑包好，与兽核分开收。石臼仍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再碰，洗净铜碗交还钱青。胳膊上的红痕得先退下去。

午前，钱青陪他出了斗场外门。守门人翻看离场纸，不再让他交腰牌。许铮把戴了两年的木牌解下来，放在门边桌上，牌背磨得光滑，系绳处还有他亲手钻的一个小孔。守门人照册记下离场，拿走木牌，指了指右手，说他这样出去，晚上别又回来讨床。

钱青把自己的钥匙拍在桌上。“回来换药也得从这门过。认清了，别拦我的病人。”

街上有烤麦饼的味道。许铮走到摊前，花四铜买了两个，钱青不要，他就自己吃。饼很硬，边缘烤焦了，咬下去硌得牙疼，里面却是热的。他吃得慢，吃完一个才觉得胃里有了东西。

冯记药行就在对街。老冯看兽核，先说掺了灰，再说断核不好存，最后出了两银铢。钱青把许铮带来的碎屑包摊开，说他若嫌核裂，碎屑更好入药，按斤收也不止这个价。老冯不接这话，只把核往柜台边推。

许铮收起来便走。老冯叫住他，加到三银铢，见他们没回头，又说五银铢是底。钱青这才停下，让他写清品类与缺损，把收核的单据也交出来。老冯嫌麻烦，许铮说不写就不卖。最后药行收了那枚灰了三分之一的核，付五银铢，单据注明下品铁脊獒核，有耗损。

出了药行，许铮把三枚铜钱递给钱青，算陪他走这一趟。钱青拿了两枚，说别装大方，留钱买鞋。他在隔壁鞋摊选了一双最普通的牛皮靴，鞋头有一点歪，但底厚，不割脚，花了十二铜。旧鞋拆下时，右膝牵着疼，他坐在摊边缓了一会儿，才把新鞋穿好。

一个人影从街角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破靴。杜魁看见他，先看新鞋，再看他包着的手，开口便说：“你这卖核的钱赚得多。我光着脚挨一夜，半个铜都没领着。”

许铮抬起头。“你可以拿那张认负条去结。”

“输了没有赏，我知道。”杜魁在旁边坐下，低头把破靴套上，“我是说，昨天那头兽要咬到我，我也白死。早上的补榜，写的只有你，没有我。”

钱青站到另一边。杜魁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肘一条擦伤，问她给不给外面的人治。钱青报价，他嫌贵，拿两铜买了一小包药粉。付完钱，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绿色的纸，递给许铮。

那是三日后北山猎队招收新人的榜。带契纸、武馆见证，交十二银铢登记押金，便能入山分猎。报名还要求通过一次实力核验，或出示公所认可的斗场胜绩。许铮的十场胜绩够，银铢却不够。

“我没十二银。”许铮把纸还他。

“我也没有。”杜魁说，“明天下午有公开挑战。程樾守擂，赢他给六银铢和一枚入山券，券抵六银押金。拿了券，凑六银就能报名。”

许铮的目光落在绿色纸上，先看武馆印，再看报名地点。杜魁没催他，说自己准备参加，只是今天还得找双靴，刚看见他，顺路给他瞧瞧。钱青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杜魁有没有看见许铮的右手。

杜魁说看见了，左手没包。他昨天在场里亲眼看见许铮用左手砍兽，也知道他的右手早就伤了，不全是昨日新伤。话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没叫你一定去。擂台准认输，输就退，不像梁崇这里。”

许铮没接榜单，先问程樾练什么，比赛用什么兵器。杜魁说程樾已到锻骨境，棍法厉害；挑战不限刀棍，点到即止，武馆师父站旁边裁，没人肯为六银铢担一条人命。许铮现在尚在练筋，正面硬碰肯定吃亏。

他拿钱时没想过留下来打另一场。城外总能找到活，只是挑担搬货，靠眼下这只手也做不了，等伤好，钱还会继续花。炉息需要新的兽材，猎场恰好能给他一个来源。若等三日后的队伍走了，下一次还要等半个月。

许铮朝钱青问了一句：“明天这只手能抬吗？”

钱青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能抬，不能握。左肋不能硬挨。你想去，先去看人家打，别在这里听他夸两句便交钱。”

“报名不用钱。”杜魁马上接话，被钱青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

许铮拿过榜单，折进离场纸外面。他没有报名，先去武馆。馆外已经有人试棍，程樾坐在门槛里，十七八岁的模样，低头缠手。他肩背结实，眼睛却有些倦，旁边地上摆着六根不同长短的棍，棍梢都磨得很亮。

许铮站在门外看了一场。挑战者抢先攻，程樾不退，横棍抵住对方腕子，一步贴近，棍尾点在腹部。对方弯腰，程樾立刻收棍，伸手将人扶住，没有追打。整场结束得快，馆里也没人起哄。

这是许铮第一次看见，比斗结束后，裁判真的会拦下赢的人。

他等程樾歇手，上前询问能否换短棍、能否左手应战。程樾朝他受伤的手看了一眼，叫师父来回话。武馆师父姓曹，与斗场账房没有亲缘，听完他的伤势，要求先让馆里医师看过，再决定是否准他报名。

许铮同意，留下名字，没说自己一定能赢。出门时，程樾叫住他，问昨日獒兽是不是他杀的。他说是，程樾看了看他左臂，皱眉道：“那你今天先歇着。别让我明天打一半，还得给你送回医房。”

许铮把榜单贴身收好，向他点头。回医房时，他从斗场正门经过，守卫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清点旧牌。那块戴了两年的木牌已经压在断绳下面，他没有停步。

回到医房，他向钱青续交了两日床钱四铜，又预付十铜换药钱。钱青不替他做饭，让他去街上吃，若明日午前还喘不匀气，就把报名撤了。许铮听进去，躺下前把余钱数了一遍：六枚银铢没动，铜钱余三十六枚。入山券若拿不到，他也凑不出全部押金，不能把这六枚先交出去。

韩叔听说他去看了武馆，没有劝他只求安稳，问的是程樾怎么收棍。许铮在床边拿竹尺比划，韩叔用左手挡住尺梢，让他回想挑战者为什么一出手就被贴住。他说得不快，中间还停下来揉了一会儿肩头，许铮便等着。

“长棍怕贴身，可那小子就是等你贴。”韩叔说，“你右手使不上，近了也擒不住他。别拿杀兽的法子去打人。”

许铮把尺子放下，记住了这句。他从前打斗，多数时候只求少挨几刀，遇上比自己强的，便想尽办法靠近。程樾每一棍都留着收势，靠近未必是便宜。明天若医师准他上台，他得先让程樾动起来。

傍晚换药时，钱青发现左臂的红痕淡了，右手的肿却没有消。她把两处分别记进药簿，提醒许铮，别把一处见好当成全身都好。许铮低头看着那只包扎的手，答应今夜不再练炉息，把剩下的碎核放进柜里，柜门关上，钥匙留在自己枕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