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铮把刀背压在杜魁的喉结上时,北面的兽闸响了一声。
那声音他听过。冬天清兽栏,绞盘冻住,杂役拿铁锤敲棘爪,也是这样沉的一声。杜魁本来还在挣,听见动静,忽然不动了,眼睛越过许铮的肩膀,盯住他身后。
许铮没有回头。他握刀的右手只剩三根指头使得上劲,左肋也疼,刚才挨的那记膝撞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得停一停。这时候回头,杜魁只要拧身,便能夺刀。他盯着对方:“认不认?”
杜魁嘴唇动了动,朝高台上抬手。那只手原本握着短斧,现在斧子躺在三步外的沙地里。他摊开五指,用力拍了两下地面,已经按规矩认负。许铮抬眼看裁判,裁判却把铜锣抱在腰间,没有敲。
看台上先有人笑,接着有人喊放兽。午后的太阳晒得木棚发烫,站在后排的人看不清地上的动作,以为还有热闹。许铮望向台边那块记场牌,自己的名字下面,九道划痕刚添上最后一道。十场。他进斗场时按过手印的契书写得很明白,替家中偿债,打满十场,还清本金,离场领走余下的报酬。
梁崇坐在记场牌后,正用绢布擦指头。铜锣不响,他也不催。许铮看见他手边多了一张红色的纸,纸角压着一枚银铢。
“许铮,续场。”梁崇说,“今天的客人买了兽斗。”
许铮把刀向前送了一寸,杜魁的脖子立刻渗出血。“我的契里没有兽斗。”
“补榜早上就贴了。”梁崇朝旁边点了一下,“人都进来了,你现在说没看见?”
北闸又响,铁栅已经离地半尺。一只灰黑色的爪子从下面伸出来,抓住沙地,指节上绑着的铁片碰得作响。离闸最近的观众往后躲,有人把酒碗摔了。杜魁急促地说:“先松手!真放出来了!”
许铮仍旧看着高台。“敲锣。先把这一场结了。”
梁崇放下绢布,终于正眼瞧他:“你倒挺会挑时候。”
许铮没接这句话。他左手拽住杜魁衣领,把人拖到北面与看台之间的石墩后,刀一直贴着脖子。铁栅升起,一头铁脊獒低着头走出来,肩背比杜魁蹲着还高。黑铁护片从脖颈包到前胸,鼻端套着锁环,牵兽的绳索却没有放下来。
有人撤了牵绳,也撤了拦兽手。
这不是为临时兽斗预备的场子。许铮打过两场陪兽,知道北闸外应有两个持叉人,东墙还该摆一架重弩。现在东墙上只有空木架,杜魁的短斧躺在獒兽前方,许铮手里则是一把已经卷口的窄刀。他扫过西侧出场门,门洞里的守卫正往栅栏上落横杠。
铁脊獒嗅了嗅,向他们转过头。嘴边有新鲜的伤口,涎水里混着红沫。许铮闻到一股辛辣的药味。兽栏的人用催血散赶不肯出笼的凶兽,药效起来后,眼睛会发红,撑不了多久,却也不会轻易退。
杜魁比他先看清出场门,骂了一声,反手来抢刀。许铮用刀柄砸在他下巴上,左膝抵住腰,终于压住那阵乱动。他没有再要求敲锣,拖着杜魁绕石墩挪了一步。獒兽往前扑,铁片擦着石墩划出火星,杜魁的靴尖让它一口咬住,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滑。
许铮割断靴带,把杜魁推出去。杜魁连滚两下,光着一只脚逃向西门。獒兽咬烂靴子,抬头追他,许铮趁它偏头,从侧面一刀砍向后腿。刀刃入肉不深,震得他指头一麻。獒兽转身比他预料得快,肩上的铁片撞中左臂,把他掀了出去。
他摔进沙里,嘴里满是腥味。刀还在手上,只是三根能动的手指又张不开了。那头兽没有扑来,颈后的锁环卡在石墩凸出的铁鼻上。锁环原本接牵绳,绳撤了,环没拆,獒兽这一撞反而把自己挂住了。
许铮爬起来,先把刀换到左手。他知道那只铁鼻撑不了几下。獒兽已经抓裂墩边的木板,肩背一拱,铁鼻连着石缝往外摇。看台有人叫好,几枚铜钱扔进场里,其中一枚砸在他脚边。许铮低头,看见沙面上斜斜的一道车辙。
昨天清场换过铺沙,运沙车从东门进,车轮把排水槽上的木板压歪了。韩叔骂了杂役,叫他们重铺,许铮当时正在擦刀,看见那人只拿脚踩平,没有钉牢。槽下面是尺深的水沟,不足以困住兽,足够折一条腿。
许铮往东退。左肋的疼痛跟着呼吸顶上来,他不敢跑,跑得太快便撑不到那块板前。杜魁到了西门,拍着栅栏求人,门里的守卫却让他往后站。许铮用刀柄敲了一下石墙,獒兽立即朝他挣。铁鼻断了半截,余下的那截从石缝拔出,连着锁环吊在它颈下。
他看准车辙末端,停在木板后。獒兽扑来,前爪踏破板面,一边身子骤然沉下去。许铮避开它的头,把卷口窄刀从护甲后缘捅入。獒兽的后腿乱蹬,刀身被夹住,他舍不得松,又被拖倒在地,右膝在破板边磕出一道口子。
这一刀没有扎中要害。獒兽挣出了沟,右前腿却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许铮拔不出刀,只好放手,滚进墙边。那头兽拖着刀逼过来,胸腹起伏,伤口里的血顺着铁片往下淌。它还能咬,许铮手里已经空了。
杜魁的短斧就在它身后。许铮绕不开兽,朝西门喊:“斧子!”
杜魁回头,看了一眼地面,接着又拍门。许铮不再叫他。他用脚跟踩住墙边一只铁环,那是雨天挂挡沙布的环扣,环旁有一段脱落的铁链,昨夜收布时没人拿走。链长不过四尺,他提起一端,把另一端从环里穿过。
獒兽低头咬来。许铮把链横拦在嘴前,牙撞铁链,右臂立刻被压弯。他沿着墙蹲下,借它扑来的重量,把链在颈后那截断铁鼻上绕了一圈。链子收紧,獒兽的头被扯向石墙,许铮的手背却挨了爪子,皮肉翻开,血当即涌出来。
他没有再拉链,松手向外爬。兽头让铁环牵住,左前爪够不到他,右前腿已经折了,后腿刨得沙子乱飞。他爬到短斧前,用左手抄起来,回身绕到兽肩后。这回他没有乱砍护甲,先砸断甲带,铁片松开,露出脖颈下那处柔软的皮。
第一斧没砍透,第二斧落下时,兽身一挺,许铮被撞得坐在地上。他扶着墙站起来,等它抽搐稍缓,才走近补下第三斧。灰黑色的头歪在铁链上,血浸透槽边的沙。兽背还在一阵阵抽动,许铮握着斧,站在它够不到的地方,没有急着靠近。
看台上的声音乱了。有人在讨钱,有人在骂补榜,有人喊獒兽带甲不算数。许铮喘着气,先看兽的胸腹,确认不再起伏,才从尸身上取回自己的窄刀。刀尖崩了,刃口又多了两个缺,握柄的布也浸成黑红色。他把刀插回腰边皮鞘,短斧留在地上,免得守卫借故说他抢了斗场的兵器。
东面栏杆旁站着韩叔,半条袖子吊着,脸色很难看。他挤不过看客,只能朝场里指自己的喉咙,又指那头兽。许铮明白,这是让他取核。铁脊獒胸骨后有一枚兽核,是这场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梁崇会派人来抢的东西。
“取出来,举高!”韩叔隔着人喊,“他们买的兽斗,榜上写着归胜者!”
许铮抬头。那张红纸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中年人手中拿着另一张榜单,正往梁崇面前推。梁崇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他向场门一挥手,两个守卫拎着长棍进场,走得很急。
许铮重新拔刀,割开獒兽胸前的肉。刀不利,他的左手也没多少力气,试了两次才挑开那层韧膜。一枚暗红色的核滚到掌心,只有半个鸡蛋大,表面黏着细细的血丝,烫得他左手一抖。他本想换个地方捏,掌心却忽然像让针扎进去,热意沿小臂向上钻。
他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套吐纳,父亲管它叫炉息。家里的旧兽骨磨成粉,要用热水送下,再用这套法子缓缓化开。父亲死后,他照练过,身上偶尔发热,却从没增过多少气力。父亲还说,新核得从自己杀的兽身上取,别人的核只会灼伤脏腑。他一直买不起新核,也没有机会试。此刻热意从掌心涌进来,熟悉的胀痛突然变得清楚,仿佛当年一直吹不旺的炭,终于碰到了火。
许铮本能地按炉息换了一口气。胸口立刻刺痛,他差点把核扔了。热意没有治好伤,只让小臂紧绷,原本半透明的兽核则从接触掌心的地方灰了一小片。他忙把核挪到指间,不再吐纳。变化停了,左臂的灼痛却还在。
守卫走到十步外,长棍横起来。“梁管事叫你回去。”
许铮没有举刀。他把兽核举过头顶,朝灰袍人望过去。灰袍人离开座位,走到栏杆前,身后的随从从衣襟取出一面小铜牌,扣在栏上。铜牌上刻着一个“行”字,边缘镶了黑铁。
“先结场。”灰袍人说,“我收了你们的保押钱,就得按榜办事。放兽之前没敲锣,原场和补场都得算。他活着,核归他。”
守卫停了。梁崇盯着那枚核,嘴唇抿得很紧。许铮这才认出灰袍人是斗行公所的计押师。斗场每天开押盘,想让外地客人下注,就得请公所保押。若胜负赖账,公所扣的是斗场交出的押金,不是劝梁崇做善事。
许铮把兽核攥在指间,烫得皮肤发红也不松。灰袍人让随从进去查看獒兽,又要裁判拿场册。杜魁从西门走过来,光着脚,脸上混着沙和血,小声问能不能拿回斧子。许铮朝地上抬了抬下巴,杜魁拾起斧,避开他受伤的手,扶了他一把。
铜锣终于响了。许铮赢了原场,又赢了临时补的兽斗。看台有人把赢来的钱往衣袋里塞,有人越过栏杆,把押条甩给梁崇。梁崇顾不上许铮了,转身去拦往钱柜走的随从。
许铮没有立刻出场。他走到记场牌前,抬手摸了摸自己名字下面的第十道痕,指头的血留在木面上。韩叔从栏边绕进来,伸手扶他另一边。两人往西门走,杜魁跟了一段,把自己那只破靴捡起来,没再说话。
门里的横杠已经撤了。许铮迈过门槛,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梁崇问过他离场以后去哪。他当时答,先买双鞋,再出城看看。梁崇还笑,说城外的路不好走。许铮回头望了一眼高台,梁崇正攥着一叠押条,朝账房招手。
他在廊下停了一下,韩叔以为他撑不住,要背他。许铮摆手,把兽核放进自己的空钱袋,拴紧袋口。衣襟内侧还缝着半张契书,两年汗水泡得纸发硬,末尾那个手印倒还清楚。他隔着衣服按住它,朝账房方向看了一眼。
账房的窗已经关上。有人在里面搬东西,木箱拖过地面,声音刺耳。
“先去治手。”韩叔说,“你那契纸还在,明天有公所的人,讨账来得及。”
许铮听着里面的动静,没去敲窗。他现在连一把完整的刀都没有,敲开窗也未必能守住里面的东西。他跟韩叔走过长廊,经过梁崇的茶桌时,拿起桌上没动过的半壶凉茶,连喝了几口,把嘴里的血腥冲下去。
壶旁放着一双新靴,绣了黑边,鞋底干干净净。许铮瞧了一眼,放下茶壶,继续往医房走。左手在袖子里烫得发抖,钱袋里的那枚核却渐渐凉了。
钱青正在拆药包。桌上铺着蓝布,针线放在布的一角,另外几只碗里分别盛着清水和药酒。她看见韩叔扶人进来,先叫他把门打开,别让后头的人看不见,又把许铮按在靠窗的矮凳上。
“右手给我。左手能松就松。”
许铮解下钱袋,放到腿间。钱青瞥了眼袋口,没有问,拿剪刀沿他袖子破开的地方向上剪。右手背的爪伤很深,三根原本能握刀的手指这时也只能稍稍弯曲。钱青叫他挨个动,确认筋没有断,才洗去伤口里的沙。
药酒一浇,他整个肩膀都绷住了。钱青不哄他,等他那口气过去,便开始缝。韩叔在一旁替他拉住衣袖,许铮盯着窗外的砖墙,听见针穿过皮肉的细响。他进斗场之前从没想过,这种声音听多了,人真能分出针是扎在肉里,还是缠住了筋膜。
“三天别握刀。”钱青说,“能不能做到,自己算。”
韩叔替他答:“他场满了。”
“那很好。”钱青剪断线,没露出高兴的样子,“这里的药只能记到今天。明早再换药,要付钱。”
许铮抬了抬膝盖上的钱袋。“这个能卖多少?”
钱青没伸手拿,让他自己倒在蓝布上。兽核落下时,灰色那一块刚好朝上。她皱了下眉,翻过来看另一边,叫韩叔去外面把门口的人赶远些。韩叔回身时,许铮才发现廊下站着一个账房小厮,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核里走了火,价钱要折。”钱青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灰斑,“完整的下品獒核,药行肯出八银铢左右。这枚我不敢估。你拿到公所那边卖,别让兽栏的人收,他们只会说坏了。”
许铮点头。炉息的事他没有提,左臂也没有交给钱青看。那处热痛在退,掌心却留了一个红印。他试着用左手拿起杯子,力气似乎比进门时足了一点,端久了,小臂深处又酸又胀。他放下杯,没有再试。
门外的小厮开口了,说梁管事让他送药钱来。韩叔把人放进屋,小厮搁下三枚铜钱,眼睛却一直盯着兽核。“管事说,明早一并结清。核先入库,省得丢了。”
许铮把核收回袋里。“公所的人说归我。你要拿,叫他写一张八银铢的收条。”
小厮笑了一声,说他真敢要。钱青把那三枚铜钱拨到桌边,告诉小厮,药钱不够,许铮今晚还得用消肿药。小厮顿时把眼睛移开,推说自己只负责送,转身便走了。韩叔等脚步远了,捡起钱数了一遍,又放下。
“你今晚住我那屋。”他说,“门栓还结实。”
许铮摇头。韩叔的铺位在斗士院最里边,只有一条进出的窄道,去那里反而容易堵住。他问钱青能不能借医房的外间睡一夜,钱青先拒绝,见他看了看敞开的门,又改口:“医房是我租的,他们进来拿人,我也不好做生意。你住可以,床位两铜,明天换药另算。”
“记着。”许铮说。
韩叔不肯走,拖了一条板凳到门边。钱青继续拆药包,许铮靠着墙慢慢把衣襟里的契纸抽出来。纸上欠债的数目后面盖着斗场印,十场之后的两银铢余钱也写着。他数过许多次,这回看见最下面的名字,才意识到签契的是薛东主,梁崇只在旁边写了经手二字。
他把纸递给韩叔,请他明早去找那位灰袍计押师,说自己要当着保押人的面结账。韩叔记不住对方名字,钱青在一旁接话,说那人叫周衡,天亮后会先去东廊收今日押盘的余账。
许铮把纸收好,躺上外间那张硬床。门外还有人争押钱,争到后来,木柜被砸了一下,梁崇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他听了一会儿,把钱袋压在左侧腰下,翻身朝着门,终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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