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经筵春秋

第二日，皇帝开经筵。

经筵，是天子听讲经史的地方。

辰时刚过，百官列队入宫。钟鼓齐鸣，仪仗肃穆。

周礼一身朝服，走在文官之列。他前面，是衍圣公孔庆元。

他后面，是翰林院几位学士。

孔庆元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与周礼并肩。

“周学士。”他低声道，“昨日文会之事，老夫听说了。”

“衍圣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孔庆元看了他一眼，“老夫只想说一句话，孔家的门风，不是许砚秋那种人能代表的。”

“老夫管不了族中每一个人，但老夫还是衍圣公一日，孔家的名声，就轮不到妖邪来糟蹋。”

周礼微微一顿，还了一礼：“衍圣公有心了。”

孔庆元没再说话，大步走向殿前。

金銮殿上，姬昭端坐龙椅。

礼官唱道：“翰林侍读学士周礼，登坛讲经。”

周礼以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奉命登坛讲经。

他登上讲坛时，坛下忽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见，一道极淡的金光，自周礼周身浮起，化作一册书卷虚影，悬于他头顶。那书卷缓缓展开，字迹如流水，映在殿中的地砖上。

“浩然气凝形……”有老臣低声惊呼，“这是读书读到深处，浩然气自然外放。周学士的经义，已经能字字见形了。”

裴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讲的是一卷《春秋》。

坛下，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文官之首，站着衍圣公孔庆元。武官之首，站着镇国公裴曜。

“《春秋》之为书，一字褒贬。”周礼站在坛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圣人之笔，不偏不倚，唯礼义是从。”

“褒者，非褒其贵。贬者，非贬其贱。褒贬之间，唯看此人此国，行的是礼，还是不义。”

“是以，权贵失礼，圣笔照样贬之。布衣守义，圣笔照样褒之。”

他刚讲完一段，御史高明远便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要请教周学士。”

“讲。”

高明远直起身，看着周礼：“周学士方才说，《春秋》一字褒贬，唯礼义是从。可周学士在北境，收狐族少年为徒，教他们写字读经。狐族者，妖族也。《春秋》大义，在尊王攘夷。周学士以妖为师、以妖为徒，岂非自违圣人之训？”

满朝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周礼。

孔庆元捻着胡须，没说话。裴曜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周礼看着高明远，忽然笑了。

“高御史读过《春秋》吗？”

高明远一愣：“自然是读过的。”

“那高御史可记得，《公羊传》有一句话——‘夷狄入中州，则中州之；中州入夷狄，则夷狄之’？”

高明远脸色一变。

“高御史既然读过，那背一遍听听？”

高明远张了张嘴，背不出来。

“背不出？”周礼道，“那我来替高御史背。圣人之言，说的是——知礼义的夷狄，虽生于边地，亦可为中州之人。弃礼义的中州人，虽生于九州，亦是夷狄之行。”

“圣人所辨的，从来不是血脉，是礼义。”周礼道，“狐族的少年，学的是人之字，行的是人之礼，他们便是中州之人。”

“高御史拿‘攘夷’二字来压我，却连圣人之言的下一句都背不出。这经，你是读了一半，还是只读了你想读的那一半？”

高明远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好。”皇帝姬昭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那朕也问一问。高御史参奏周礼‘以妖为师’，那朕问你，你昨日递上来的那道折子，是谁帮你写的？”

高明远脸色刷地白了。

“陛……陛下，那是臣亲手所写……”

“亲手所写？”姬昭看向周礼，“周卿，你是翰林侍读，专管天下文字。高明远的折子，你来替朕验一验。”

“臣领旨。”

周礼走下讲坛，接过太监递来的折子，翻开。

殿上，鸦雀无声。

周礼看了片刻，忽然道：“高御史，你这道折子，第三行‘臣闻’二字，写歪了。”

“歪……歪了？”

“嗯。臣闻二字，本该是‘臣听闻’的意思。”周礼看着他，“可你这‘臣闻’后面接的，是‘镇国公府，忠勇可嘉，请陛下嘉奖’。高御史，参我的折子，为什么要在中间替镇国公请功？”

高明远额上冷汗直流：“这……这是臣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周礼继续往下看，“那再看这一句——‘北境荒僻，文教不兴’。高御史，北境三关，如今有学堂四十七座，读书人三千余。你这一句‘文教不兴’，是要抹掉那三千个正在读书的人？”

“再看最后一句。”周礼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妖众之属，其心必异，宜尽逐之’。”

“高御史，你说的‘妖众’，是雁门关上举着盾守城的人，是狐岭上写着‘人’字的少年，是铁山堡里跟着我念了三年书的边军。”

“他们在北境替你挡妖潮的时候，你在京城替镇国公请功。他们死了，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给他们。”

“高御史，你是御史，掌的是风闻之权，管的是天下公道。”周礼合上折子，看着他，“可你这支笔，写的不是公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买卖。”

殿上响起一阵骚动。

裴曜忽然开口：“周学士，慎言。御史风闻奏事，乃是祖制。你一句‘买卖’，是要把满殿言官都得罪光吗？”

“裴国公，我得罪的不是言官。”周礼看着他，“是拿折子做买卖的人。”

“御史的风闻之权，是让言官替天下人说话。可高御史这道折子，为镇国公请功在前，逐北境忠良在后——这风闻，闻的是谁家的风声？”

裴曜脸色一沉，还要再说，姬昭却忽然道：

“够了。”姬昭看着高明远，“高御史，朕问你，你参周礼‘以妖为师’，可你知不知道，北境三关的四十七座学堂，是朕准他办的？”

高明远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饶命……臣、臣是受人蒙蔽……”

“受谁蒙蔽？”姬昭淡淡道，“你且说。今日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清楚。”

“《春秋》笔法，一字褒贬。”周礼道，“今日我替圣人之笔，也给你定一个字。”

“奸。”

一字出口，殿中忽然卷起一阵风。

周礼手中那道折子，无火自燃！

金焰腾起，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灰烬。高明远惨叫一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文位寸寸崩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一字之贬，严于斧钺。”萧无咎站在文官之末，低声叹道，“春秋之笔，果然锋芒。”

满朝文武，脸色都变了。

孔庆元深深看了周礼一眼。裴曜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姬昭看着地上瘫成烂泥的高明远，面无表情：“高明远，结党营私，草菅人命，夺职，下狱。”

“退朝。”

散朝后，周礼走出殿门。

一个小太监追上来，低声道：“周大人，太后有请。”

太后的寝宫，很安静。

周礼入内时，太后已屏退了左右。她年过五旬，衣着素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坐吧。”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周礼谢了座，坐下。

太后没说话，先看了他很久。

“像。”她忽然道，“眉眼不像，神气像。”

“像谁？”

“像三千年前，那位文圣。”太后道，“萧家老祖宗的手札里，是这么写的——‘其人青衫，目光如水，一怒则山河变色’。”

周礼没接话。

“萧无咎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京城有人要祭城迎妖。他还说，北境的妖祖，压不了多久了。”

太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卷，放在案上。

“这是文圣遗书，只剩半卷。”

“剩下的半卷呢？”

“三千年前，被文圣带进了剑冢。”太后道，“这半卷，是萧家世代守着的。萧家是文圣嫡脉，出了三代太后、两代帝师。可萧家人人知道，萧家守着这半卷书，不是为了荣华。”

“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太后看着他，“这半卷书上的字，只有你能读懂。文圣当年封妖，留下三件事没做完。第一件，是让天下人人可读书。第二件、第三件，都在书里。”

“你翻开看看。”

周礼伸出手，翻开书卷。

第一卷第一行，写着一句话。

他看清那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字迹，他认得。

那是他前世，自己写字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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