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刀无罪

周礼到翰林院报到的头一天，太学就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上写新科文魁入京，太学设文会，恭请周总督赏光。

落款是一行小字。

孔门弟子许砚秋谨启。

周礼看了一眼，把帖子丢回案上。

“孔家的人办的？”

柳青靠在门口，点了点头。

“牵头的是孔家门生，江南来的名士，叫许砚秋。文名不小，听说一支笔，能写活一池锦鲤。”

“请帖发满了半个京城，连国子监的祭酒都请了。就等您去呢。”

“去。”周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我不去，戏怎么开场。”

翰林院里，几位老学士正捧着茶盏说闲话。

见周礼要出门，一个花白胡子的学士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周大人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赴文会。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周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说得对。”他笑了笑，“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

“北境妖潮来的时候，我没沉住气，出去打了一仗。镇妖碑裂的时候，我没沉住气，跑出去补了一碑。如今人家把帖子送到门上，我再沉住气，倒显得我这举人，比妖还难请。”

那老学士脸色一僵，讪讪地别过头去。

太学的文会设在明伦堂前，人头攒动。

周礼到的时候，堂前已坐满了京城的读书人。

见他进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起身相迎，也有人坐在原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敌意。

“那就是周礼？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

“人家在雁门关，可是连妖将都斩过。”

“斩妖将靠的是剑。今天这文会，比的可是笔。他一个北境来的粗人，懂什么叫风雅？”

许砚秋三十出头，一袭白袍，长身玉立。

见周礼进门，他笑着起身，拱手道：“周总督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许先生客气。”周礼还了一礼，“帖子我看了，说是以文会友。不知许先生想怎么会？”

“以文会友，自然是以文说话。”许砚秋微微一笑，“久闻周总督在北境以文镇邪，百闻不如一见。晚生不才，先出一联，请周总督赐对。”

满堂的读书人顿时精神一振。

来了。

周礼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许先生这联，是在哪儿写的？”

许砚秋一愣：“自然是案头写就。”

“案头？”周礼笑了笑，“那我劝许先生换个地方写。你这一联，沾了脏东西。”

许砚秋脸色微变：“周总督这是何意？”

“你的上联，念来听听。”

许砚秋定了定神，朗声道：“书声无半卷，也敢称师。”

八个字，抑扬顿挫。

满座哗然。

这联是讥讽周礼学问浅薄，连半卷书都没读全，就敢收徒称师。

“好联！”

“许先生这一联，锋芒毕露！”

“看周总督怎么对。”

有人端起茶盏，等着看笑话。

周礼没动，也没恼。

他只是看着许砚秋，缓缓道：“许先生，你方才念到‘卷’字的时候，喉头压了一下。念到‘师’字的时候，又抬了一下。”

许砚秋瞳孔一缩。

“平声仄声，本是寻常。”周礼道，“可你压的那一下，抬的那一下，落的是妖文的韵。”

满堂一静。

“妖文的‘嘶’字，是鬼魅之音。你这一联八个字，韵脚里藏着两个鬼音。”周礼淡淡道，“许先生，你这是在写联，还是在招魂？”

明伦堂前，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茶盏端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许砚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胡……胡说！”他强撑着喝道，“妖文之说，子虚乌有！周总督若是不会对，直说便是，何必拿妖邪之说搪塞？”

“是不是子虚乌有，验一验便知。”

周礼忽然抬手，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火。

一字写就，金光大作。

那团金光落在许砚秋的笔筒上。笔筒里那支蘸了墨的狼毫，忽然自己竖了起来，笔尖墨迹无风自动，竟在那张写着上联的纸上，又添了一笔。

那一笔，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

鬼脸成型的那一刻，一声尖啸从纸上炸开！

明伦堂前的读书人，齐齐后退，桌椅倒了一片。

“妖……妖文！”

“那纸上的，是妖文！”

“许砚秋的上联里，真的有妖文！”

许砚秋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东海那一城的读书人，也是这么写的联。”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从太学的回廊里缓缓走出。

老者走到许砚秋面前，蹲下，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妖韵入文，第一个要的，就是你自己的命？”

许砚秋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联，是阴司教你写的吧？”老者淡淡道，“用妖韵养你的文位，再让文位替你招魂。等魂招够了，你这身皮囊，就是妖傀的壳。”

许砚秋浑身一颤，忽然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先生救我！先生救我！是孔家的人……是孔家的人让我写的！”

“孔家？”老者直起身，看向周礼，“周总督，你怎么看？”

“他这一联，韵是妖韵，字是好字。”周礼道，“招魂是真，受蒙蔽也是真。念书的人，是被人蒙着用的刀。刀无罪，执刀的人有罪。”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刀无罪，执刀的人有罪。”

他朝周礼拱了拱手：“老夫萧无咎，文庙守藏。周总督，文庙有请。”

文庙，就是祭祀文圣的地方。

周礼跟着萧无咎走进文庙正殿时，天已经黑了。

殿中供着文圣的牌位，香火袅袅。萧无咎没点灯，就着月色，带着周礼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周总督可知道，文庙三日前，丢了三件东西？”

“祭器？”

“三件祭器。”萧无咎道，“一件是文圣镇印，一件是编钟，一件是镇魂尺。都是三千年前，文圣封妖时用过的。”

周礼眉头微皱：“丢了祭器，为何不上报朝廷？”

“报了。”萧无咎看着他，“可报上去的折子，被镇国公府压了。”

镇国公府。

周礼想起了朝堂上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曜。

“京城的水，比北境深。”萧无咎缓缓道，“深到有人想把这整座京城，祭给北境的妖祖。”

“萧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周礼忽然问，“一个文庙守藏，不该知道这么多。”

萧无咎沉默片刻，笑了。

“老夫姓萧。”他道，“萧家，是文圣的嫡脉。三千年前，文圣封妖，留下三件事没做完。萧家世世代代，守着这三件事，等一个能接手的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萧无咎看着他，“太阿剑认主的那一天，老夫就知道，等到了。”

话音未落。

周礼背后的太阿剑，忽然轻轻一颤。

剑鸣一声，如龙吟，又似悲鸣。

周礼按住剑柄。

“它在报信。”萧无咎看着那柄剑，眼神复杂，“周总督，你知道这剑，三千年来认过几个主人吗？”

“文圣。”

“只有文圣。”萧无咎一字一句道，“它认你的那一天，老夫就知道，该来找你了。”

周礼沉默片刻：“找我做什么？”

“补一处三千年前，没补完的局。”萧无咎看着他，“北境的妖祖，压不了多久了。而京城的祭器，是引它出来的钥匙。”

夜风灌入偏殿，烛火摇动。

太阿剑又鸣了一声。

剑尖，缓缓指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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