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金石辨伪

周礼在太后的寝宫，坐到天快亮。

那半卷文圣遗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字是文圣的字，可那笔锋、那结构、那收笔的力道和他前世写字时，一模一样。

他想不通。

一个三千年前的文圣，怎么会写出他前世的笔迹？

他没有多问，收好书卷，起身告退。

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良久，叹了口气。

出宫的路上，周礼被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注意。

太学门口，围着一群学生。

一个书商模样的人，正站在台阶上，高声叫卖：

“《圣人心法》！文圣遗卷，一字千金！三百年前从东海之滨出土，圣人亲笔，读了可以开文窍、增文气！”

“仅剩十卷，先到先得！”

学生们挤成一团，争相掏钱。

有个年轻学生已经捧着书，站在墙根，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心之所向，道之所存。心正则气正，气正则神清……”

他念得入神，眼底隐隐泛着一层红。

周礼脚步一顿。

他挤进人群，拦住那个年轻学生：“小兄弟，这书，借我一看。”

“你谁啊？”那学生警惕地护住书卷，“这可是文圣遗卷！”

“我是翰林院的。”周礼道，“专门管天下书籍。你这书要是真的，我出十倍价买。要是假的——我替你省了钱。”

那学生将信将疑，把书递了过来。

书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位大人……”他快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拦道，“这书是文圣遗卷，金贵得很，可不能经太多人手。您要真想看，小店隔壁有间雅室，小的给您沏壶茶，您慢慢品？”

“不用。”周礼翻开书页，“我就站在这里看。看完了，好让大家伙儿都看看。”

书商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

周礼翻开书卷，看了三页。

第一页，字是好字。句是好句。

圣贤口气，义理周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圣人之言。

可周礼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合上书，转身往文庙走去。

萧无咎正在文庙后院拓碑，见他来了，也不意外：“看到那本圣人心法了？”

“看到了。”周礼道，“书是假的。”

“我知道。”萧无咎放下拓包，“三日前就有了，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连太学的学生都在读。我让人买了一卷，越读越不对——字句都像是圣贤口气，可那神气，总透着股说不出的邪。”

“你验过？”

“验不出。”萧无咎摇头，“纸是古纸，墨是好墨，装帧也对。我拓了一辈子碑，竟然看不出破绽。这才可怕——造假的人，是高手。”

“我要验。”周礼道，“文庙里，可有文圣的真迹？”

“有一块。”萧无咎带他走进一间密室，点亮灯，“文圣唯一传世真迹，是一块残碑的拓片。三千年前，文圣在东海之滨刻碑镇妖，碑毁了大半，只剩这一角。萧家世代守着它，一代一代拓下来，传了三千年。”

他取出一卷陈旧的拓片，缓缓展开。

拓片上，只有十几个字。

“墨色尚存，笔力犹在。”周礼俯身细看，看了很久，直起身，“萧先生，去太学门口。”

“做什么？”

“辨伪。”

太学门口，那书商还在叫卖。

周礼带着萧无咎回来时，围观的人更多了。

“诸位！”周礼朗声道，“在下翰林院周礼，今日当众验一验这《圣人心法》的真伪！”

人群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翰林院的大人？那是周总督！”

“就是那个在北境杀妖的周总督？”

“他说这书是假的？”

书商脸色一变，强笑道：“这位大人，小店卖的是文圣真迹，童叟无欺……”

“是不是真迹，对对便知。”周礼让人在台阶上铺开两张纸，一张是文圣残碑拓片，一张是圣人心法抄页。

人群中，一个穿着太学学正服饰的老者走了出来，皱眉道：“周大人，老夫有一事不解。”

“请讲。”

“大人方才说，这是妖文假造的伪经。”老学正道，“可妖文是妖族文字，与汉字不同。这卷圣人心法，通篇汉字，字字端正，何来妖文一说？”

“问得好。”周礼看着他，“学正可知，妖文入字，有几种法子？”

老学正一愣：“这……老夫只知妖文是妖族文字，不知入字之说。”

“妖族修的是字，不是文。”周礼道，“它们把妖文藏进汉字的笔画里，藏得好的，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可笔画是骗不了人的——妖文的钩、阴祭的弯、招魂的印，都在笔锋里。”

“学正若不信，请看。”

“诸位请看。”周礼指着拓片上第一个字，“这是文圣真迹的‘心’字。笔锋内收，藏而不露，是为藏锋。”

他又指向圣人心法上同一个字：“这是伪经的心字。露锋带钩，钩尖上挑，这钩，是妖文的形。”

人群里，有懂书法的老者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当真！这钩……这钩看着就瘆人！”

“再看‘天’字。”周礼指着拓片，“文圣的天字，一横平直，如衡如矩。伪经的天字，一横上挑，带着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这弧度，是阴祭的记号。妖文入字，藏在这个弯里。”

“最后是印。”他指着落款处的印章，“文圣用印，是阳文。这伪经的印，是阴文。阳文者，印出于石，堂堂正正。阴文者，印陷于土，是招魂之印。”

“一藏锋、二藏弯、三藏印。”周礼合上抄页，淡淡道，“三处破绽，每一处，都指向妖文。”

太学门口，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圣人心法》上。

方才那个念书的年轻学生，手里的书卷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在发抖。

下一秒，卷首那个“圣”字，忽然渗出一缕黑气。

黑气蔓延，一个接一个的字开始发黑、发焦、卷曲。

整卷圣人心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火自燃！

青焰腾起，那书卷烧成灰烬。

灰烬里，只剩一行妖文，悬浮在半空，扭曲如蛇：

“举人之眼，也配识文圣之书？”

围观的学生们脸色惨白。

方才那个捧着书卷狂热的年轻人，忽然捂住头，惨叫一声，眼睛泛起猩红的光芒。

“书……书在叫我……”

“书在叫我的名字！”

“它叫你去哪儿？”

“它叫我……它叫我往北走……往地底下走……”

周礼一步上前，按住那学生的肩膀，沉声道：“那本书已经烧了，你听它还在叫吗？”

那学生浑身发抖，侧耳听了一会儿，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了……没了……先生，我刚才……我刚才差点就跟着它走了！”

“没事了。”周礼拍了拍他的肩，“记住，真正的好书，不会叫人的名字。它只会在你读它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你手里。”

人群散去。

书商不见了踪影。

暗处，一间茶馆的二楼。

一个灰袍老者凭窗而立，看着太学门口散去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身后，跪着一个书商打扮的人，正是方才那个叫卖的书商。

“巫主……”书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属下办事不力……”

“不怪你。”灰袍老者——阴司巫主骨寿，缓缓道，“金石辨伪，这个法子，我倒是没想到。”

“一个举人，能看出妖文的钩、阴祭的弯、招魂的印……”骨寿眯起眼，“有点意思。”

“巫主，要不要属下带人……”

“不急。”骨寿摆手，“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辨得了书，辨不了人。”

“巫主的意思是……”

“他这一手金石辨伪，能镇住那些读书人的心。”骨寿淡淡道，“可人心里有贪，有怕，有恨。妖文写不进书里，还写不进人心里吗？”

“去告诉城里的人，明天夜里，把妖文写进更脏的地方。”骨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要验，就让他验个够。”

他转身，望向北方的天际：“北境那位，等了三千年，不急这一时半刻。”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连滚带爬，嘶声喊道：

“北境急报！！镇妖碑，又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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