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辞终南

第三章 夜辞终南

山里的夜，说黑就黑。

不像城里，还有灯火晃悠。终南山里头，天一擦黑，四下立马沉得扎扎实实，连点余亮都不给你留。风也怪，白天温温的，一到夜里，就凉得钻衣裳缝，一阵一阵扫过来，吹得柏树叶哗啦哗啦响。

整个延生观，静得离谱。

院里小道童，睡得早。年纪小，心也简单，一天扫院诵经，累了沾炕就着，哪晓得后院这两位道长，心里压着多大一桩事。

金仙、玉真，压根没睡。

也不是不困，是睡不着。心里装着事，脑子就停不下来，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几句话。

人没亡。

是被人悄悄藏了。

就这几个字，够姐妹俩熬一辈子心思。

说实话，在山里躲这么多年，外人都以为她们是看破红尘、乐意守着荒山过日子。

其实哪是那么回事。

都是没办法。

深宫长大的女子，见惯了面上和气、底下算计的场面。当年宫里一句病逝，所有人跟着封口，没人敢多问一句。姐妹俩年纪小，无权无势，不躲山里，能咋样？

只能忍。

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谁能想到，十几年之后，山外有人拼着风险，给她们递来这么一句实话。

今夜不走，往后说不定，再没机会了。

金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轻得没一点声响。

她怕动静大，惊动前院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小道童，随口一句闲话，传出去，都能给姐妹俩招来麻烦。这世道，风声最不值钱，也最要命。

行囊早就收拾妥当了。

简简单单两包东西，看着跟寻常下山采药的道姑没啥两样。

没啥值钱物件，也不敢带。

越是光鲜东西，越扎眼。越扎眼，越容易让人惦记。

玉真也跟着起身，站在窗边，往外面瞅了一眼。

天黑得严实，半点星月都没透出来。

好时辰。

真的是老天爷给的方便。

她心里其实是慌的。

不是怕吃苦，不是怕走路。

是怕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山，到头来，啥线索都摸不着。怕当年那些人，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让她们姐妹俩空跑一趟，连半点头绪都寻不见。

可转念一想。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走。

总比蹲在山里，一辈子揣着疑团，憋憋屈屈活到老强。

金仙看出她心思，也不多说大道理，就低声唠了一句。

“走吧，妹子。再犹豫，天就亮了。天亮，就走不成了。”

就这一句，朴实，但是稳。

姐妹俩这么多年，习惯了彼此的性子。金仙稳重，遇事爱谋定后动。玉真执拗，认准的事，再难也愿意往前顶。俩人凑到一处，刚好互补。

她们没走正门。

正门对着山道，夜里偶尔也有巡山的路人、过往香客，说不清啥时候就来人。

走正门，太张扬。

绕着墙根，摸去后院那道旧小门。

那门，是早年观里樵夫进山砍柴走的。长年没人打理，门框朽得厉害，门边长满野草，乱蓬蓬的，看着就荒凉。平时根本没人往这边来，也就最安全。

金仙伸手，慢慢推门。

木门轴干涩，轻轻一动，吱呀一声细响。

声音不大，混在风声里，压根听不出来。

门外，就是密密麻麻的山林。

黑，深，静。

一眼望出去，全是树影叠树影，山路隐在荒草底下，若有若无。

玉真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说不感慨是假的。

她打小在深宫长大，金枝玉叶，步步拘谨。后来躲进终南山，看似清苦，好歹安稳。

今天这一步踏出去，等于把多年的安稳，彻底丢了。

前路是啥样，没人知道。

有没有人等着堵她们，有没有暗处的提防，有没有查不下去的死胡同，一概不知。

可必须走。

金仙先迈出去，踏在草丛里。

荒草很深，直接盖过鞋面，露水重重，一脚下去，鞋底瞬间冰凉潮湿。

她回头，轻轻摆手。

“跟上，步子轻些，别踩落碎石出声。”

玉真点头，紧跟着踏出山门。

一步，就告别了终南山数年隐居日子。

山里的路，真不好走。

白天看着还行，夜里走，全是坑。

乱石高低不平，草根盘结在路上，一不小心就绊脚。两边树枝乱伸，时不时刮到衣袖、挂住头发。

姐妹俩不敢打火折子。

一点火光，夜里几里地都能看见。

太惹眼。

只能凭着常年走山的经验，辨着地势，慢慢往下挪。

一路上，没人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

空山夜里，人声传得远。谁也说不清这山里，有没有过夜的猎户、躲静的路人，或是别的什么人。

能安静，就尽量安静。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腿早就酸了。

平日里在观里采药，都是白日慢悠悠走，哪熬过这种连夜急行。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渗，后背衣裳微微发潮。夜风一吹，凉得人打颤。

玉真咬着牙，没吭一声。

她心里清楚，这点苦，算不得啥。

比起母后这么多年不明不白的境遇，这点脚力辛苦，压根不值一提。

金仙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侧耳听听四周动静。

她谨慎惯了。

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疏漏。

夜里山林太静，静得不正常。

寻常山里，夜里多少有点虫鸣鸟叫。今晚，啥动静没有。

死寂。

金仙心里更稳不住了，低声跟玉真谝了一句。

“今晚太静，不对劲。咱别贪快，慢些走，眼睛放亮。”

玉真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轻。

她也察觉到不对了。

只是她不多想，不乱猜。

越瞎猜，心越慌，心一慌，步子就乱，最容易出事。

俩人就这么，一步一步，顺着荒山野路，往山下挪。

又走了一阵。

终于，前方山脚，透出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微光。

不是灯火通明，就是零零散散几点弱光，藏在夜色里。

是山下村落。

看见人烟，才算真正出山了。

金仙停下脚步，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终南山轮廓。

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今天，算是彻底辞了。

心里说不上难受，也谈不上轻松。

就是沉甸甸的。

山里是安稳，可安稳是躲出来的。

从今往后，再无躲处。

所有事，都要自己直面，自己去碰，自己去一点点刨根问底。

“出山了。”

金仙低声说了三个字。

玉真望着山下那片朦胧夜色，眼神定得很实。

“出山就出山。”

“躲了十几年，也躲够了。”

“灞桥那边，总有能问到话的人。总有知情的老人。”

金仙点点头，重新理了理肩上的行囊。

她接着随口跟玉真交代，像家常谝闲传一样，慢慢铺排往后的路子。

“咱接下来，不走官道。”

“官道口子多，盘查严，人杂眼多。”

“咱顺着边缘小路绕，绕到灞桥南岸。”

“到了地方，先找个荒庙落脚。不进城，不找客栈，不凑热闹。”

“白天死死蹲着，不出门。”

“等到傍晚人多了，再慢慢出去转。”

“跟老街人说话，就慢慢谝，别心急。”

“谁爱说，咱就多听两句。谁不爱提旧事，咱立马收口，绝不讨人嫌。”

“咱不求一次问出真相。”

“咱就一点一点攒线索。”

“攒得多了，总能拼出当年的实情。”

这些话，没有半句大道理。

全是最朴实、最落地的心思。

可这就是她们唯一的路。

没有帮手，没有权势，没有消息渠道。

两个女子，一身布衣，一腔执念。

凭着两条腿，一张嘴，在市井烟火里，慢慢刨一桩压了十几年的旧案。

夜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平地的气息，跟山里的冷风不一样。

温柔，却也藏着无尽纷扰。

玉真望着前方茫茫夜色，心里暗暗笃定。

从今夜踏出终南山开始。

她们不再是避世修道的公主。

就是两个寻常云游道姑。

唯一的执念，就是寻亲，求真话，求公道。

前路长，事情难。

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再也退不回去。

一场藏在市井里、藏在人言里、藏在岁月缝隙里的寻访，算是真正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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