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灞桥风色
天刚麻麻亮,山里的雾就漫下来了。
不是那种薄丝丝的雾,是白腾腾一大片,铺在原野上,把整片大地盖得模模糊糊。远处的灞水,压根看不清河道,就听见水流哗哗的,不急不缓,日夜不停,跟这世间熬不完的日子一个样。
姐妹两个,一口气从终南山脚绕下来,脚底板早就酸透了。
夜里走山路,真不是人受的罪。
碎石子硌脚,荒草绊腿,树枝子时不时刮在衣裳上,一道一道的划口。裤脚全是露水泥巴,潮乎乎贴在腿上,又凉又沉。
俩人没敢直接进镇子。
懂行情的人都知道,大清早街口、渡口、官道边,人最杂,眼最多。
新来的生面孔,但凡多看两眼,就容易被人记心里。
金仙眼力细,左右扫了一圈,瞅见南岸坡底下,塌了一半的老土地庙。
庙很破。
院墙塌了大半,房顶漏着天,神像缺眉少眼,落满常年的灰尘鸟粪。院子里全是枯草烂叶,乱得没人收拾。
也就这种地方,没人来,没人管,最安生。
“就这儿。”
金仙低声说了一句,抬脚就往庙里走。
玉真跟在后头,进了庙,才算长长松了一口气。
踏实。
至少眼下,没人打搅。
俩人把行囊轻轻放下,不敢乱放,贴着墙角搁稳。一路赶路,不敢歇,不敢喘,直到这会儿,才敢稍稍放松身子。
玉真靠着土墙坐下,土墙凉冰冰的,透着一股子潮气。
她揉着小腿,轻轻跺脚。
腿肚子酸胀得厉害,山里连夜赶路,真熬人。
可她一句累字都没说。
累算啥。
比起心里压了十几年的心事,这点皮肉的辛苦,根本不算啥。
金仙站在庙门口,探出半只身子,慢慢打量外头的光景。
天彻底亮开了。
灞桥这地方,果然热闹。
不愧是长安东头的门户,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通。
天刚亮透,渡口就活泛了。
渡船来回跑,船夫喊号子的声音,隔着雾气都能听见。
岸上挑担子的货郎,赶牲口的农户,背着包袱赶路的行人,三三两两,越聚越多。
远处官道上,还有马车轱辘滚滚的声响,闷闷的,一路往长安方向去。
人多,烟火重,是非也多。
金仙心里门儿清。
这地方看着平平常常,就是个市井渡口。
可越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水越深。
当年宫里那桩旧事,能被捂得严严实实,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人家能捂十几年,就能在各个口子留人盯着。
灞桥离长安这么近,往来人流全是进出京的,怎么可能没人盯风声?
只是这些人,藏得深,普通人看不出来罢了。
金仙收回目光,转回庙里,蹲在玉真跟前,慢悠悠唠嗑一样交代。
“白天咱就蹲这儿,半步不挪。”
“天大的动静,外头再热闹,咱都别出去。”
“大清早人眼太密,生面孔太扎眼。”
玉真点点头,抬头看着庙外头的雾气。
她心里也在琢磨事儿。
她们姐妹俩,自打知道母后还在世,满脑子都是找人、查真相。
可真到了地方,才知道有多难。
没有熟人,没有靠山,没有半点门路。
就凭着两张嘴,两条腿,两个不起眼的道姑身份,在这茫茫人海里,扒拉十几年前的旧痕迹。
难,是真难。
但不试,就彻底没指望。
她轻声开口,跟金仙谝:
“姐,我琢磨着,咱找线索,还就得在这种地方。”
“长安城里管得严,人人谨小慎微,谁也不敢乱说半句旧话。”
“反倒这种城郊渡口,流民多,老人多,早年出宫的宫人、退下来的杂役,大多躲在这儿过日子。”
“这些人,见过、听过的事多,嘴巴也松。”
金仙嗯了一声,伸手打开行囊,摸出两块硬邦邦的麦饼。
没热茶,没热饭。
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将就填肚子。
俩人不敢生火。
荒庙本来僻静,一旦冒烟,老远就能看见。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留心观望的人?
能不露头,就绝对不露头。
“吃东西慢点,别出声。”
金仙把饼递过去,随口说道:
“咱在外头,一言一行都要收着。”
“普通人看着咱是出家人,和善安静,没人提防。”
“但凡咱有半点急躁、半点反常,立马就有人留意。”
玉真小口啃着麦饼,细细嚼着。
她心里透亮。
她们最大的依仗,就是 “普通”。
普通到没人多看一眼,普通到没人觉得有威胁。
只有藏得住,才能听得着。
外头的人声,越来越密。
集市开了,摊贩摆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渡口渡河的人排起小队,巡卒穿着公服,挎着刀,沿着大路来回走动,时不时打量过往行人。
玉真闲着没事,就靠着墙,静静听外头的动静。
听百姓唠收成,听船夫谝水路,听过客说长安城里的新鲜事。
听得多了,心里渐渐有了数。
灞桥这地界,人多嘴杂,消息流转得飞快。
好事坏事,真事假事,都在市井闲话里飘着。
只是那些藏得深的旧事,没人敢当众明说,只敢私底下,熟人之间,悄悄提两句。
这就得慢慢磨。
磨时间,磨耐心,磨人缘。
就在她静静听的时候,金仙眼神一凝,悄悄抬了抬下巴,示意庙外柳树底下。
“你看那儿。”
玉真顺着目光望过去。
渡口老柳树下,立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
不挑担,不卖货,不赶路。
就那么斜靠着树干,闲散得很。
可眼睛没闲着。
来一个人,扫一眼。
路边过一辆车,盯一下。
时不时还往周边的荒屋、破庙、墙角瞟上两眼。
看着像闲人,实则半点不闲。
玉真心里,瞬间提了起来。
她没敢多看,悄悄收回目光,低声问:
“官府的人?还是私人雇的耳目?”
金仙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跟唠家常一样:
“说不清。”
“但肯定是蹲点观望的。”
“不是正经营生。”
“正经赶路干活的人,哪有这么站一早上不动的?”
这话没错。
大清早正是忙活的时候,谁有空杵在树底下干站着?
唯一的可能,就是受人指派,在这儿盯生人、盯异常、盯有人打听旧话。
说白了,就是守口子的。
玉真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怪不得当年的事捂得这么死。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守着各个关口。
但凡有人想翻旧账、查旧事,刚露头,就会被人盯上。
她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她们稳得住,没一过来就急着找人问话。
要是方才冒失上街谝闲话,这会儿,恐怕已经被人记下了。
“那咱咋办?” 玉真轻声问。
金仙神色很稳,慢慢说道:
“不急。”
“咱不动,就是最安全的。”
“他在明,咱在暗。”
“他盯外头过路的人,想不到荒庙里蹲着两个问话的。”
“咱白天就安安稳稳待着,不露头,不出声,不惹半点注意。”
“熬到傍晚,人流最乱的时候,他眼神再利,也顾不过来。”
“到那时候,咱再出去慢慢转,慢慢谝。”
玉真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
还是姐姐心思缜密。
遇事不慌,不冒进,步步稳稳当当。
俩人就这么在破庙里蹲着。
白日漫长,庙里又潮又冷。
没人说话,没人打搅。
外头的热闹,隔着一堵破墙,听得清清楚楚,却半点沾不上身。
她们轮流眯一会儿,不敢深睡,只浅浅歇神。
耳朵始终竖着,听外头动静,听脚步声,听有没有人靠近破庙。
偶尔有赶路的流民、讨饭的乞丐路过门口,探头瞅一眼。
看见里头就两个安静的道姑,没啥可图的,也就扭头走了。
没人多问,没人多留。
一晃,日头就往西斜了。
晌午的燥热慢慢褪去,天色柔和下来。
渡口的人流,反倒更密了。
白天赶路的,办完事的,进货摆摊的,都扎堆准备收工过夜。
街上人声鼎沸,乱糟糟一片。
再好的眼力,再细的心思,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金仙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
“差不多了。”
她把行囊依旧留在庙深处,藏在神像后头的死角。
身上只带一点碎银、水囊,轻便得很。
“记住咱的规矩。”
金仙像唠家常一样,随口再叮嘱一遍:
“上街之后,神色放软,步子放缓。”
“别东张西望,别眼神警惕。”
“旁人咋闲转,咱就咋闲转。”
“碰见老婆婆、老街坊,能谝就谝两句。”
“只拉家常,不问旧事。”
“人家愿意扯早年的闲话,咱就顺势听。”
“人家不愿提,咱立马转话头,绝不纠缠。”
玉真认认真真听着,轻轻点头。
她心里很明白。
从这一刻踏出庙门开始。
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每一次驻足,都得小心。
她们查的,是别人拼命捂住的旧案。
她们找的,是别人不愿再见的真相。
前路没有刀光剑影。
可处处都是人情世故的拉扯,都是看不见的提防。
俩人整理好衣裳,收敛所有心事,压下所有急切。
看上去,就是两个云游四方、随处落脚的普通道姑。
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一前一后,慢悠悠走出破庙,汇入灞桥老街的人流里。
晚风掠过灞水河面,带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凉凉的。
老街两旁,摊贩林立,烟火腾腾。
来往百姓各行其是,谁也不会特意留意两个过路的道姑。
可金仙心里清楚。
那个柳树下的灰衣汉子,还在。
暗处的观望,还在。
十几年的封口,还在。
她们的寻亲之路,刚刚真正踏入最磨人的阶段。
没有惊天动地的纷争。
只有日复一日的悄悄打探、耐心周旋、在市井闲言碎语里,一点点扒开尘封的旧事。
成与不成,真与假。
全在这一口一口的家常谝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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