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生观长安寻亲》第二章 夜整行装

《延生观长安寻亲》第二章 夜整行装

日头落尽，终南山的山坳里头，一下子就凉下来了。秋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哗啦啦扫过延生观的院子，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这道观里的小道童，忙活完一天的功课，早早回偏房歇息。院里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响动。旁人看着，这就是个平平常常的秋夜，谁也想不到，后院静室里头，金仙和玉真姐妹两个，正细细拾掇下山要用的东西。

姐妹俩心里都清楚，这一趟下山，不是出门采药逛山。这一步踏出去，往后就要在市井里藏着身份，一点点打探当年宫里的旧事。事情牵扯得深，半点马虎都不敢有。

金仙搬来两只粗布行囊，搁在石桌上面。布袋子磨得起了毛边，是平日里进山采药装草药用的，看着普通，不会惹眼。她蹲下身，一件一件分拣物件，一边收拾，一边跟玉真慢慢谝。

“妹子，咱先说透，下山之后，啥东西能带，啥东西万万不能碰。” 金仙拿起一件素色道袍，摊开捋平褶皱，“那些绸缎衣裳、玉佩首饰，全都留在观里。这都是宫里带出来的物件，但凡被懂行的人瞅见，一眼就能猜出咱们出身。咱们现在就是云游采药的道姑，身上越朴素，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玉真站在一旁，静静听姐姐交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小时候母后亲手给她戴上的，这些年一直贴身带着。

“这枚小玉坠，是母后留的念想。” 玉真指尖轻轻摩挲玉面，声音放得很低，“要是留在观里，万一有人进来，说不定就弄丢了。带在身上，平日里藏在衣襟里头，不往外露，行不行？”

金仙抬眼瞧了瞧玉坠，沉吟片刻，轻轻点头。

“念想留着也好，但是千万不能拿出来示人。平日里裹在布条里，贴在身上藏严实。但凡在外人跟前，不能露半个边角。一旦叫人看见，便是天大的麻烦。”

玉真小心把玉坠用粗布条裹紧，塞进内层衣襟，贴着胸口收好。这是她和母后之间仅存的念想，万万不能弄丢。

金仙继续归置行囊。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两套关中民间妇人常穿的素色布衣，还有几包干硬的麦饼，一小皮囊清水，另外就是几包亲手炮制的草药。有治磕碰外伤的，有驱寒止咳嗽的，都是平日里上山采的草药，在山里头过日子能用，到了市井行路，一样用得上。

“干粮不用多带。” 金仙一边把麦饼用油纸包好，放进囊袋，“走到沿途村落，还能再买些粗粮吃食。带多了，行囊太重，山路难走，拖累脚步。”

玉真伸手帮着整理药包，指尖抚过晒干的黄芩、艾草。在延生观这些年，姐妹二人跟着老道修习辨识草药，这点本事，刚好可以拿来做幌子。往后在外与人打交道，就说姐妹二人常年进山采药，走四方给人看些小毛病，这样一来，四处走动寻访，就合情合理，不容易招人疑心。

“这个身份好。” 玉真缓缓开口，“寻常百姓，见了采药行医的道姑，大多愿意搭几句话。咱们借着问诊送草药的由头，跟老街的老人拉家常，也好慢慢打听旧事。”

金仙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很浅，眼底依旧压着心事。

“话是这么说，可人心难测。关中这地界，各色人等来来往往，有的人看着和善，背地里说不定就会传话。咱们跟人谝闲传，只听别人说，少讲咱们自己的身世来历。别人问起咱们从哪来，就说隐居终南山，四处云游采药，别的半个字不提。”

说到这里，金仙停下手上的活计，抬眼看向玉真，把下山之后最要紧的规矩，一条一条掰开来讲。

“头一条，收住咱们往日的做派。咱们从小在深宫长大，哪怕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言谈举止，还是带着不一样的气度。到了市井里头，说话要放缓，遇事莫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跟百姓打交道，学着随和，待人谦卑，才能让人放下防备。”

“第二条，遇事忍字当头。万一遇上争执，能避让就避让，不要逞强出头。咱们的目的是寻亲查事，不是争长短论输赢。一旦起了冲突，引来巡卒盘问，咱们的身份就容易露馅，所有谋划，一下子就全毁了。”

“第三条，打探消息讲究慢慢来，不能心急。千万不能一开口，就问十几年前宫里失踪的人。这话太扎眼，谁听了都会心里犯嘀咕。咱们先聊庄稼收成，聊灞水涨落，聊长安城里街头巷尾的传闻，等对方放下戒心，再一点点往早年宫里旧事上引。人家不愿多说，咱们立刻转话题，绝不追问纠缠。”

玉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轻轻点头。这些道理，听着简单，真正到市井里，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上，一点不容易。深宫里面的争斗，是朝堂之上的算计；而市井之中的风波，藏在一句句闲话、一个个路人的眼神里头，同样不能大意。

“我都记下了。” 玉真轻声应道，“往后在外，一定管住嘴，稳住性子，绝不冒失。”

夜色越来越沉，山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摆。

金仙把行囊绳结仔细系牢，放到墙角。东西收拾妥当，姐妹俩就坐在灯下，细细推演下山整条路线。

“今夜先不动身。” 金仙缓缓说道，“仓促赶路，夜里山路崎岖，黑灯瞎火，容易踩空摔伤。更要紧的是，若是咱们连夜消失，观里的小道童第二天一早发现，难免四处打听，消息传出去，容易引人猜测。咱们休整一晚，养足精神，等到明晚，月色暗淡，再走后山那条采樵小路。”

那条后山小路，是早年观里樵夫进山砍柴踩出来的，荒草长得深，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路上没有驿站关卡，不会遇到盘查的差役，最适合悄悄离开。

“出山之后，不走官道。” 金仙继续规划路线，“官道宽敞，来往车马、巡卒很多，到处都有人盘查行人。咱们顺着山间小道绕行，绕开所有关口，一路往东边灞桥方向走。小道难行，要翻土坡、穿林子，脚力辛苦，但是胜在人迹稀少，不容易被人留意。”

玉真静静听着路线安排，脑子里想象一路的山川原野。终南山连绵百里，小道弯弯绕绕，一路走出去，少说也要大半日脚程。姐妹二人虽常年在山中劳作，可连续连夜赶路，免不了劳累。但只要能平平安安走到灞桥，一切辛苦都值得。

“到灞桥之后，咱们怎么落脚？” 玉真开口问道。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

“灞桥南岸，有不少废弃的老庙。” 金仙说道，“渡口人流繁杂，不少赶路的流民、脚夫，临时都在荒庙歇脚。咱们寻一处偏僻的土地庙暂住，不用花钱赁房子，不容易留下踪迹。白天就在庙里安安静静待着，不轻易出门。等到黄昏，街上人流热闹起来，再出去，沿着老街慢慢闲逛。”

“灞桥那地方，是长安东边的门户。南来北往的客商，逃荒的百姓，还有早年从宫里放出来的老宫人，很多都在渡口周边落脚。这些人，经历的事情多，私下里闲聊，常会说起早年宫里的零碎传闻。朝堂之上不敢讲的旧事，市井百姓闲谈之间，偶尔会漏出来几句。这就是咱们要找的线索。”

玉真听到这里，眼底亮了几分。这么多年苦苦寻找线索，如今总算有了明确去处。

“只是咱们也要提防。” 金仙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当年安排带走母后的那伙人，势力不小。灞桥离长安近，他们很可能在渡口一带安排人留意各类风声。但凡有人打听早年后宫旧事，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咱们打探消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被人盯上。”

玉真眉头微微一皱。她心里明白，这一趟寻亲，不是简简单单找人唠嗑。暗处有人盯着当年的旧事，一旦察觉到她们在追查，就会生出是非。这就是藏在市井烟火底下的拉扯与较量。

“咱们不张扬，不露急色。” 玉真缓缓说道，“咱们就当普通云游道姑，随缘与人闲谈。旁人愿意说，咱们就静静听；旁人不愿开口，咱们转身就走，绝不纠缠。这样，就不容易叫人看出咱们的目的。”

金仙点头认可。这法子，稳当。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灯下，你一言我一语，反复预想路上会遇到的各样状况。若是路上遇到进山打猎的猎户，该怎么回话；若是遇上巡山的差役盘问，该如何应答；若是在渡口遇到神色古怪的路人，该怎样避让。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细细捋顺，想好应对的说辞。

不知不觉，时辰已经到了二更。窗外的山风依旧不停，落叶簌簌落在院子地上。

金仙吹灭烛火，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姐妹二人靠在床边闭目歇息，却不敢沉沉睡熟，只是浅歇，心里还挂着下山的大事。

这一夜，安静的延生观，暗流在静静涌动。外人只看见道观一如往常，只有姐妹二人清楚，明日暗夜，她们就要告别隐居多年的终南山，踏入关中市井，去追查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前路有市井里的是非，有看不见的提防，每一步，都要步步小心。

天还未亮，远处的山谷，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玉真睁着眼，望着窗纸，心里默念此行的初衷：找到母后，查清当年的真相。不管前路有多少难处，都不能半途而废。

金仙同样没有深睡，脑子里反复回想所有筹划，检查有没有疏漏。一点纰漏，都有可能让姐妹二人陷入被动。

等到天边微微泛出一点灰白，清晨快要来了。

金仙轻声开口：“妹子，养足精神。今晚，咱们就动身。灞桥渡口，藏着咱们要找的线索，也藏着看不见的较量。咱们稳住心神，慢慢寻访，总能摸到当年旧事的头绪。”

玉真侧过头，望向姐姐，在淡淡的晨光里，轻轻应了一声。

一夜休整，行囊备好，路线敲定。只待夜色再临，姐妹二人便要走出延生观，下山奔赴灞桥。一场藏在市井烟火之中的寻访与周旋，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