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夜惊弦

陆野嘴里那颗辣椒糖还没化完，后脖子一凉。

不是风。是那种有人拿指甲刮你后脑勺的感觉。他练三体式练了这么多年，丹田里那口气养的不是力气，是耳朵和皮肤。危险来了，肉比脑子先知道。

"趴下。"

没喊。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下出溜，不是蹲不是跪，是像一滩刚化开的冰棍顺着椅背淌到桌底。

堂哥筷子悬在半空："你干——"

啪。

帐篷顶钢架管穿了个眼儿。子弹从陆野刚才脑袋的位置擦过去，钉进后面砖墙。砖沫子崩了一脸。

堂哥筷子掉了。这次不是因为抢肉。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跟过年放炮似的——尖叫的、翻椅子的、摔杯子的，全搅一块儿了。白洛那桌直接把桌布扯下来蒙自己头上。宋晚鞋跑掉一只，光脚往柱子后头钻。叶辰趴地上，西装后背蹭了一大片灰，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陆野蹲桌底，从桌腿缝往外瞄。

弹着点。帐篷顶，偏左十五度。西北方向。四百米往上。高倍镜。不是手枪不是散弹，是正经***。

第二枪来了。啪。打陆昊刚才站的地方。陆昊蹲着呢，子弹擦头皮过去，后头桂花树断了一根枝。

陆野眯眼顺着弹道看过去。

西北角，翠园后头那栋烂尾楼。七层，没封顶，脚手架锈得发红。射手在六楼往上，整个前院一览无余。

他看了三秒。够了。

"铁头。"冲桌底喊。

铁头从白洛身后冒出半个脑袋。第一声枪响他就把白洛按地上了。这人确实快。

"西北，烂尾楼，六楼以上。"

铁头看他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这种问题同类之间不聊。

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低声嘀咕几个字。

陆野从桌底钻出来，蹲着往门口挪。第三枪，啪，打门口铁柱子上，火星子溅一地。

没停。

跑不过子弹。但能跑得过射手的预判。第一枪打他坐的位置，第二枪打陆昊站的位置，第三枪打门口——这人在试探，找规律。陆野不按规律走，射手就抓瞎。

打坐练出来的破玩意儿。射手开枪前得屏息，屏息那零点几秒身体会僵。陆野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的，反正身体自己动。

第四枪。啪。打前面那辆宾利引擎盖。凹了个坑。

陆野看了一眼车牌。尾号三个八。白洛的。

"打我车？"白洛在桌底嚎。

"你闭嘴！"铁头和陆野一块儿喊。

陆野到门口了。没直接窜，蹲门框边上探半个脑袋往西北瞄。

烂尾楼六楼，东边窗口，一道细得跟针似的反光。瞄准镜。

缩回来。

"上厕所。"跟堂哥说。

"这时候上什么厕所？！"

"我括约肌等不了。"

窜出去了。人字拖啪嗒啪嗒拍石板路。不跑直线，S形。左一脚右一脚，跟喝高了似的，但每步落点都不重样。

第五枪。啪。打左前方两步远的石板，碎石子崩脚踝上。

狙击镜里那头，杀手看见他了。一个穿回力大裤衩趿拉人字拖的年轻人，四百米外S形狂奔，像只被追的鸭子。

杀手扣扳机的手顿了一下。

不对。正常人听见枪响要么趴要么直线跑，这人既不趴也不直跑。而且跑的节奏有问题——不是匀速，是变速。快三步慢一步，快两步停半拍。像在踩什么拍子。

他不知道的是，陆野跑的拍子就是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步一停。射手屏息的时候陆野刚好变向。不是算好的，是肉长的本能。

第六枪。啪。打右前方一米远的路灯杆。灯灭了。

陆野没停。到翠园后门了，烂尾楼五十米。绕侧面翻窗。人字拖踩窗台，膝盖上那条蜈蚣线在月亮底下晃。翻进去裤裆差点裂，他一把薅住，没裂。

楼里黑。没电。摸墙往上走，脚底板贴地面蹭，一点声没有。打坐练的，气沉下去脚步就轻，跟猫似的。

六楼。贴墙往东边窗口摸。没到跟前就听见了——呼吸。很轻，但他在黑里能听清。对方呼吸不对，太急。屏太久了憋不住，那口气喘得比正常重。

陆野从兜里摸出颗辣椒糖，往窗口方向一弹。糖磕窗框上，脆响。

窗口那边枪口偏了一下。以为有人探头。

陆野从另一侧翻上窗台。

黑影趴着，***架三脚架上，夜视镜泛绿光。黑作战服，脸涂油彩。旁边背包鼓着，里头还有短枪和弹匣。

杀手集团的。

陆野扑上去，两手攥住枪管往窗外一推。杀手手指被带着偏了，第七枪上天了。

杀手翻身，左手摸腰。***19出来了。滑套月光下反一道光。

陆野往后一仰——

砰。第一枪。子弹擦耳朵过去，耳廓烫了一下。往左滚。

砰。第二枪。打刚滚开的位置，水泥地溅火星。

杀手连开三枪，枪枪追着陆野落点打。陆野滚两圈突然变向，膝盖跪地蹬墙，横着滑出去一米。

砰。第四枪。打墙上，弹头跳飞了。

"你弹匣十五发，上了几发？七发？八发？开了四枪还剩——"陆野蹲墙角，光一只脚，人字拖滚没了。

砰。第五枪。

陆野头一偏。子弹贴颧骨过去，火辣辣的。没躲远，原地偏头，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杀手愣了零点几秒。正常人躲子弹往后缩，这人往前凑。

就这零点几秒。

陆野蹬地。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压低重心，整个人贴地飞出去。杀手只看见一道残影——回力大裤衩、飞跃T恤、膝盖上那条蜈蚣在空中一闪——然后胸口就挨了。

不是一拳。是整个人撞上去。肩膀顶胸骨正中，两个人一起磕窗框上。杀手后背过猛撞窗台，手枪飞出去，在水泥地上溜出去老远，撞墙停了。

杀手张嘴——陆野一只手掐他脖子，顶窗框上。

"别嚎。你一嚎下面六个持枪保镖全上来，你死得更难看。"

杀手瞪他。

陆野松点劲："几个人？"

"……四个。"

"哪儿？"

"一楼俩，三楼一个，我六楼。"

"谁雇的？"

杀手咬牙。

陆野左手攥住杀手左手腕，往反关节掰。不是掰断，压到临界点。骨头咯吱响。

"啊——"杀手膝盖软了。

"谁。"拇指按进腕关节缝里，往下一碾。韧带被碾的疼不是疼，是整条胳膊从手腕麻到肩胛骨，像有人拿电棒捅你胳肢窝。

"黑蜘蛛！是黑蜘蛛接的活！"

"谁雇的黑蜘蛛？"

"周九爷！周氏集团周九爷！三千万要老爷子死在寿宴上！"杀手牙缝里蹦字，"不止我一组，厨房还有一组往酒里下药，外围一组等乱了封路！"

陆野眼珠子缩了一下。

"陆振山的人？"

杀手眼神飘了。

"……陆振山的人联系的。钱周九爷出。三层皮，查不到他头上。"

陆野笑了。嘴角歪出去，颧骨上那道血口子被扯开，又渗血。

"行啊。陆振山要老爷子死，自己不露面，找周九爷当白手套，周九爷找黑蜘蛛。三层关系，滴水不漏。"他点了下头，像在夸一碗牛肉面调得好，"可惜——"

把***枪口往杀手右膝盖髌骨上一点。

"可惜你碰上我了。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发现自己算盘打错了。你今天就是那个算盘。"

"你杀我，黑蜘蛛不会放过你。"杀手咬牙。

"我没说要杀你。"陆野把枪别回裤腰，"你走。"

杀手不敢信。

"走。趁铁头的人没上来。但你听好——你膝盖韧带我碾了一下，三天肿成馒头。你跑不了。一楼那俩等你等到天亮你也下不去。你要活命就老实待着等铁头的人上来。他们要活的，不杀你。"

杀手扶墙站起来。

"你放我走，不怕我带人回来？"

陆野嚼着嘴里最后一点糖渣："你带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你老板要是够种让他自己来。我正好缺个陪练。"

杀手走了两步，停。

"你到底什么人？"

"一个吃红烧肉的。你记好了，下次别在寿宴上开枪，老人家心脏不好，炸了算你头上。"

杀手消失在楼梯间。

陆野靠墙，低头看自己。人字拖剩一只，裤衩膝盖裂大洞，脸肿一块，嘴角带血，腰上别把***。

他叹口气，捡起杀手那个背包翻了翻。弹匣、止血带、夜视仪、折叠刀。还有个黑方块，巴掌大，侧面一绿一红俩灯交替闪。

陆野盯着那灯看了三秒。

"操。"

信号发射器。不是对讲机。是那种任务开始自动激活的卫星定位信标。这玩意儿还在闪，黑蜘蛛那边就知道这儿出事了——知道有人活着，知道他们的人被活捉了。

更操蛋的是，这东西双向通讯。杀手被放走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另一个。陆野刚才碾他手腕的时候没搜身。

"铁头！"冲楼梯口喊。

楼下脚步声已经从一楼涌上来了。

"跑的那个！往一楼走的！别让他出楼！他身上有信号发射器！黑蜘蛛能定位到这儿！"

脚步声加速了。

但来不及了。

那东西从杀手走出这栋楼那一刻就在往外发信号了。黑蜘蛛的救援组现在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不是求救，是任务状态更新：目标存活，组员被俘，位置暴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蜘蛛咽不下这口气。国际杀手集团，丢人、丢装备、还被反制一轮——这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别混了。要么派清道夫灭口，要么派精锐来捞人。

不管哪种，翠园今晚都消停不了。

陆野把黑方块捏手里，灯还闪。用力一掰，塑料壳碎了，电池弹出来，灯灭了。

但另一个在杀手身上。

晚了。

楼下闷响一声，有人被按倒。铁头的声音："别动！手抱头！"

抓到了。

但信号已经出去了。

陆野走到楼梯口："铁头哥！上面搞定了！抓的那个别弄死！他身上有东西——"

话没说完，远处一声低沉的嗡响。不是雷。是直升机。

很远。但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野偏头往西北看。夜空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是真的。

黑蜘蛛的。

比他想的快。

"今天这顿饭，"陆野舔了下嘴角血，把***在手里转了一圈，"是真他妈没完。"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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