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后殿

动手那天，炎天睡了一整个白天。

天亮之前他把刀磨了第三遍。刀刃在青石上走，沙沙沙，像蛇在草里游。磨完他用指腹试，刃口咬肉，一碰就破。他把刀插回鞘里，用布条把刀柄缠了两圈，缠到攥在手心不打滑。

然后他靠着墙，闭上眼，把从西墙到后殿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七遍。翻树，落地，沿回廊往北，过月门，钟楼底下左转，后殿正门。

“后殿有两个门。”器灵道，“前门进人，后门通僧房。你从正门进去，王公公身边的禁军会堵在门口。”

“我不走正门。”

“那走哪。”

“后门。”

“后门通僧房，僧房里有人。”

“僧房的人早上都去前殿做早课。”炎天道，“我昨天摸过了。”

器灵沉默了一息。

“你在后门外面等。丑时换班，换完班有一刻钟空档。你用这一刻钟翻西墙。”

“然后呢。”

“翻进去之后，不走回廊。贴着墙根往北，过月门，左转。钟楼底下有一排矮房，房顶上堆着瓦。你踩瓦过去，不落地。”

“为什么不落地。”

“地上有巡夜的。”

炎天把路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睁开眼。

天黑了。

他把灰布缠上脸，只露眼。把短刀插在腰后，长刀藏在后腰，用破衣服盖住。枯枝当拐杖，出了库房，贴着墙根往法源寺走。

街上没人。京城的夜比北境暖和些，但风还是从领口往骨头里钻。他走到法源寺西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树上覆了一层薄霜。他伸手抓住最粗那根枝子，往上一纵。左肋的断骨顶了一下，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停。手够到墙头，手指扒住砖沿，往上翻。

碎瓷片扎进掌心。他咬着牙，没松手。翻过墙头，贴着内侧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声音极轻。

院子里没人。

他贴着墙根往北走。过了一道月门，看见钟楼的影子。钟楼底下一排矮房，房顶瓦片发黑。他踩着墙根的石头台基，抓住屋檐，翻上房顶。

瓦上结了薄冰。他趴在瓦面上，手脚并用往前爬。每爬一步，瓦片就发出一声细响。他把气往下沉，放轻手脚。

爬到矮房尽头，下面是后殿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

“后门。”器灵道。

炎天趴在房檐上，等了半炷香。后门里面没有声音。他纵身跳下，落地时膝盖一弯，左肋的断骨往下一沉。他蹲在门边，等疼劲过去，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透出一点光。他贴着廊壁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间僧房。僧房里空着，被褥叠得整齐。

穿过僧房，前面是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就是后殿。

炎天站在屏风后面，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左手掌心贴着刀柄，右手搭在左手上。

后殿里点着香。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在烛光里打着旋。

王公公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灰白的头发梳得齐整，身上一件素色道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念珠碰在一起，咔，咔，咔。

炎天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青砖上，没声。

又走一步。

王公公没回头。念珠还在捻，咔，咔，咔。

炎天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停住。他把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

“你爹当年也站过这个位置。”王公公道。

炎天没动。

“他站在这儿，跟我说，王公公，北境的弟兄今年能穿上冬衣了。”王公公的念珠停了，“我告诉他，能。”

炎天攥紧了刀柄。

“你爹这个人，认死理。”王公公道，“我跟他说，军饷那条线，他碰不得。他不听。他写了折子，递到御前。我替他压了半个月，压不住。”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王公公道，“我给了他一条路。”

炎天的刀停在半空。

“毒酒是我让人送的。但喝不喝，他自己选。”王公公道，“他要是喝了，罪名落在他一个人头上，全家流放，活。他要是不喝，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喝了。”

“他喝了。”

炎天盯着他的后脑。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他是个明白人。”王公公道，“明白人知道怎么选。”

炎天往前迈了一步。刀尖离王公公的后颈只剩两寸。

“山洪呢。”

“什么山洪。”

“流放路上的山洪。北境那场水。”

王公公沉默了一息。念珠又动了一下，咔。

“山洪是天灾。”

“堤是你掘的。”

王公公没接话。念珠转了一圈，咔，咔。

“你爹选了死，是想让你们活。”王公公道，“但有人不想让你们活。”

“谁。”

“你不用知道。”

炎天把刀往前送了一寸。刀尖抵住王公公的后颈，皮肉微微凹陷。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你不用知道。”王公公道，“你杀了我，这条线也不会断。你爹查到的只是一条暗线的一头。另一头，在修真界。”

炎天握刀的手在抖。

“你哥。”

王公公念珠停了。

“你知道。”

“赵伯告诉我的。”

王公公缓缓转过头。烛光照着他的脸。面白无须，眼角皱纹很深，嘴角两道浅纹，像常年笑出来的。他看着炎天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像你爹。”

“我不是他。”

“对。”王公公道，“你爹到死都没动过刀。你比他狠。”

炎天把刀收了半寸。

“你想杀我。”王公公道，“但你下不了手。”

“我下得了。”

“你下不了。”王公公道，“因为你跟你爹一样，想知道真相。你杀了我，真相就断了。”

炎天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所以你才敢一个人坐在这儿。”炎天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我知道。”王公公道，“你比你爹聪明。”

炎天把刀收回来。他退后一步，站在屏风的阴影里。

“你告诉我真相。我不杀你。”

“你保不住我。”王公公道，“我死了，这条线会换一个人来管。我活着，你才有地方问。”

“你现在告诉我。”

“修真界的事，我懂的不多。”王公公道，“我只知道，军饷里有一半，从户部出来，经我的手，送到北境。北境有一批人，把这笔银子转出去，往南运。”

“往南运到哪。”

“一个叫云中谷的地方。”

“云中谷是什么。”

“修真界的一个山门。”王公公道，“你爹查到的暗线，就是这条。军饷从朝廷出来，转进修真界。他在折子里写了这件事，折子没递上去。”

“折子在哪。”

“你爹死后，我去抄将军府，没找到。”

炎天心里一沉。

“折子在谁手里。”

“不知道。”王公公闭上眼，“你爹把折子给了谁，我不知道。但他把三片令牌分给了三个人。折子的事，应该跟令牌有关。”

炎天把刀插回腰后。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屏风后面。

“你不杀我。”王公公道。

“今天不杀。”

“以后呢。”

炎天没答。他转身，往僧房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公公的声音。

“你爹临死前，让我给他带一句话。”

炎天停住。

“他说，告诉小天，别回京。”

炎天攥紧了拳头。

“他让你别回来。”王公公道，“你也听见了。但你还是回来了。”

炎天没回头。他走进僧房，穿过窄廊，推开后门。外面很黑。他踩着瓦片爬上去，翻过墙头，从老槐树上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左肋的断骨往里顶了一下。他蹲在树根底下，喘了两口气。

“你本来可以杀他。”器灵道。

“杀了没用。”

“你心软了。”

“我没心软。”炎天站起来，往库房走，“折子还在。折子找到，这条线就断不了。”

“折子在哪，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我爹留了三片令牌给三个人。赵大柱死了，沈副将退了，赵伯还剩一个。”炎天道，“折子的事，赵伯可能知道。”

他走进夜色里。身后，法源寺的钟声敲了五下。

梆，梆，梆，梆，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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