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踩点

炎天在库房里练了两天。

第一天，他靠墙站着。左肋的断骨还没长合，他不敢站桩，只把气往肚脐底下沉。三息一吸，三息一吐。站到半个时辰，右腿开始抖。

“重心在左脚。”器灵道，“你右腿是虚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往右靠。你怕左边一沉，断骨就顶。”

炎天把重心往左挪了半寸。断骨那里咔地紧了一下。他没停。

又站了半个时辰。汗从额头滚下来，砸在石板上。他闭上眼，把气又往下沉了一寸。断骨那处松了半寸，肩膀跟着松了半寸。

“你比在乱石沟的时候稳了。”器灵道。

“乱石沟没有墙靠。”

“不是墙的事。”器灵道，“你心里有底了。”

炎天睁开眼。他没接话。心里有没有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后天要是失手，他就得死在法源寺。

第二天，他练的是右手。

右手还是使不上劲。握拳握不紧，攥刀攥不实。他坐在墙角，把赵伯那把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道浅口。他用拇指摸了摸刃口，摸到一处卷了边。

“刀钝了。”

“磨。”

库房角落里有一块青石。他把刀横在石面上，一下一下磨。磨刀的声音很细，沙沙沙，在空屋子里来回荡。他磨一阵，用指腹试一下刃口。磨到刀刃重新咬住指腹，他把刀插回鞘里，换左手练。

左手攥刀，反手，正手，倒手。练到手腕发酸，他把刀往地上一插，靠着墙喘气。

“三天不够。”器灵道。

“够。”

“王公公身边的禁军，三十二个。就算你只打一个，你得先穿过三十二个人。”

“我不从正门进。”

“法源寺你只去过一次。后殿在哪，侧门朝哪开，守卫什么时候换班，你都不知道。”

炎天没说话。他把刀拔出来，插回腰后。

“今晚去看。”

天黑透之后，他从库房出来。

外面起雾了。京城的雾跟北境不一样，湿的，粘在皮肤上。他贴着墙根往南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前面有个老头推着粪车，慢悠悠地走。车轱辘吱呀吱呀，在巷子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声。炎天等粪车拐进岔路，才继续往前。

法源寺在城南偏西，坐北朝南。他绕到寺后，隔着一条街看。后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瓷片。墙外是一条水沟，沟里的水发黑，味很冲。

他蹲在水沟对面的墙根底下，看了半个时辰。后墙西角有一扇小门，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影。甲叶反着光，一动不动。

“两个。”器灵道，“丑时换班。”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小门里面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换班时辰。丑时换班，卯时开山门。”

炎天把这两个时辰记在心里。

他又绕到寺前。前门很大，朱漆，门口两只石狮子。石狮子后面站着四个禁军，甲叶在灯笼底下泛光。门里面还有两道影子，来回走动。

“前门六个人。”器灵道，“后门两个。寺里还有多少不知道。”

炎天蹲在斜对面的屋檐下，把整座寺的轮廓记了一遍。他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记房子长什么样，他记的是从哪个方向能摸到哪个墙角，哪一段墙头没有碎瓷片，哪一段墙根底下有可以踩脚的石头。

“你想走后门。”器灵道。

“后门只有两个人。”

“丑时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档。”

“对。”

“可是你进了后门，还得找到后殿。后殿在哪，你还没摸清。”

炎天没答。他站起来，往西走。绕到寺西侧，隔着一条巷子，看见寺院西墙里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探出墙头，枝子很粗，最粗的那根斜着往外伸，离墙头不到两尺。

“那棵树。”他道，“从树上能翻进寺里。”

“后殿在哪。”

“钟楼在后殿东侧。寺里钟楼最高，只要能看见钟楼，就知道后殿在哪。”

他往东走，绕到寺前，隔着街看钟楼。钟楼在寺院东北角，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截。他又往北走，绕了一圈，把四面墙都看了一遍。西墙有树，东墙外是条死巷，北墙靠着一条干涸的水渠。

他回到库房时，已经过了三更。

推门进去，靠着墙坐下。他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门，丑时换班，一刻钟空档。西墙有树，能翻。钟楼在东北角，看见钟楼就能找到后殿。

“你有三天。”器灵道，“今天用了一天。剩下两天，你得练。”

“明天继续踩点。”

“后天呢。”

“后天动手。”

器灵沉默了一息。

“你连后殿里什么样都不知道。”

“明天夜里摸进去。”

“后门两个人，丑时换班。你要是被堵在里面，连个退路都没有。”

炎天闭上眼。他把短刀横在膝上，左手攥着铁牌。

“我爹死那天，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器灵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今天进寺之前，先把你的脸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画像上贴的是你瘦脱形的脸。你这几天吃了东西，脸没那么瘦了。但眉眼还在。”

炎天摸了摸自己的脸。

“明天天亮之前，找块布。把下半张脸缠上。扮成一个瘸腿的游方郎中，或者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门那两个人看见你，不会多看一眼。”

“知道了。”

第二天，他去了。

天没亮，他从库房出来，在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扯了一块灰布。布不大，刚好能缠住下半张脸。他把布缠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又从墙角捡了一根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往法源寺后门走。

走到后门那条街，他放慢脚步。后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柴，一个和尚正在扫雪。扫雪的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的。”

炎天压低嗓子，咳了两声。

“找口热水。走了一夜路，腿脚不好。”

和尚打量了他一眼。灰布缠着脸，衣服破旧，拄着拐杖，弓着腰。和尚没多问，转身进院子，端了半碗热水出来。

炎天接过去，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用眼角扫院子。

院子不大，往里走是一道月门。月门后面是一条石板路，往北通向后殿。后殿的屋顶在月门后面露出一角，青瓦，檐角挂着风铃。

“后殿从月门进去，往北走五十步。”器灵道。

炎天把水喝完，把碗还给和尚。

“多谢师父。”

“走吧。”和尚摆摆手，“别在门口站着，一会儿巡寺的过来，看见生人要问。”

炎天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绕到寺西侧，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上看了看。最粗的那根枝子斜着往外伸，离墙头不到两尺。他伸手够了一下，够得着。

“明天夜里从这儿翻。”

他回到库房，把今天摸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后门进去，月门往北，五十步到后殿。西墙翻树，也能进寺。两条路，他选了西墙。

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法源寺后殿门口。门开着，里头点着香，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王公公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捻。

炎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王公公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你爹当年也站过这个位置。”

炎天手起刀落。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醒了。

天还没亮。库房里很黑。他坐在原地，攥着刀，喘了两口气。

“梦见什么了。”器灵道。

“梦见我进了后殿。”

“顺利吗。”

炎天抹了一把脸。

“不顺利。”

“哪里不顺利。”

“我砍下去的时候，手软了。”

器灵没说话。

炎天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推开门，外面的雾更重了。他贴着墙根往南走。

今天，他要摸进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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