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出城

炎天回到库房，把门关上。

他没点灯。黑暗里，他把腰后的长刀拔出来，跟短刀一起摆在膝上。右手还是使不上劲，但指尖能动了。他攥了攥，攥到掌心发酸，才松开。

“王公公现在肯定醒了。”器灵道。

“醒不醒，都一样。”

“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几成。”

“三成。”炎天道，“他让我不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

“那你还放他走。”

炎天把两把刀插回腰后。

“他活着，这条线就不会断。他死了，换一个人来管，我连问都没地方问。”

他站起来，摸到墙角，把油纸包里剩下的一点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库房的破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天还没亮。巷子里有雾，雾里夹着脚步声。

“来了。”器灵道。

炎天把门缝合上，退到墙角。脚步声从巷口过来，不止一双。甲叶碰在一起，哗啦哗啦。他数着，六七个。

“王公公的人。”器灵道，“你刚才在后殿站的工夫太长，他记下了你的身形。”

炎天没接话。他把灰布重新缠上脸，蹲到门后。脚步声从门口过去了。甲叶声远了，又近了。他们在附近搜。

“后窗。”器灵道。

库房后墙有一扇窗，木框，糊着纸。炎天摸到窗边，把窗框往外推。窗框松了，嘎吱一声。他停住，听了一下。外面没人。

他从窗口翻出去，落在屋后的窄巷里。巷子尽头通着一条街。他贴着墙根往东走，走了十几步，身后的库房那边传来砸门声。

他没回头。

东边的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卖豆汁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经过。炎天跟在车后面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街。

走了两条街，他才放慢脚步。

“王公公的人搜的是库房。”器灵道，“你现在往哪走。”

“出城。”

“城门有画像。你这副样子，白天出不去。”

“不走城门。”

他往南走。法源寺在南边，但南墙根底下那条暗渠，他记住了。渠口在第三垛底下，砖是松的。他走到南墙根的时候，天刚亮。城墙根底下没有人。

他把第三垛底下的砖一块一块抽出来。抽到第七块，露出暗渠口。他侧身挤进去，把砖在外面码好。渠道里很黑，水没到脚踝。他摸着墙往前走，走了三百步，往左拐。两百步，铁栅。一百步，石板。

他顶开石板，钻出地面。出口是南城一座废弃的院子。院墙倒了半边，外面是一条土路。

他站在院子当中，喘了两口气。

“你出来了。”器灵道。

“嗯。”

“现在去哪。”

“找赵伯。”

“他去北境埋赵大柱了。你现在追不上。”

炎天没说话。他把三片铁牌从怀里摸出来，拼好。明日死。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赵伯说过，我爹把折子给了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折子跟令牌有关。”炎天道，“折子没在将军府。抄家的时候王公公翻过，没找到。”

“所以你爹把折子藏起来了。”

“藏在哪，只有三片令牌上能看出来。”炎天把铁牌翻过来，看背面，“明日死。这三个字，还有别的意思。”

“你爹写这三个字，是告诉你他自愿赴死。但你说过，他不信朝廷，信三个兵。他把牌子分出去，不光是让你知道真相。”

“他是让我找到折子。”炎天道，“折子不在将军府。他一定把折子交给了某个人，那个人跟令牌有关。”

“三片令牌，三个人。赵大柱死了，沈副将退了，赵伯还活着。”

“赵伯不知道折子的事。”炎天道，“他知道的话，早该告诉我。”

“那谁知道。”

炎天把铁牌收好。他想起沈婆子。那个老太太坐在灯底下，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她把三片铁牌拼上，告诉他明日死。但她没说折子的事。

“沈副将知道。”炎天道。

“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说。”

“她说了。”炎天抬起头，“她说，你爹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她做的，就是把三片令牌拼上，让我看背面。折子的事，她不知道。”

器灵沉默了一息。

“那谁知道。”

“我爹自己。”炎天道，“他把折子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折子的线索，就在这三片令牌上。”

他把铁牌又拼了一遍。毒在近侍。勿回京。赵。明日死。正面四个字，背面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

“毒在近侍。”他念了一遍。

“下毒的人在你爹身边。这个人，你爹已经知道了。”器灵道，“他写这四个字，是告诉你下毒的人是谁。”

“谁。”

“你爹身边的人，你知道几个。”

炎天闭上眼。他爹身边的亲卫，他记得几个名字。张伯，李叔，还有那个给父亲端酒的小厮。父亲毒发那天，那个小厮不见了。

“那个端酒的。”他道，“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你爹把折子给了谁，这个人可能知道。”

炎天睁开眼。他把令牌收好，往南走。南边是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他钻进路边一片树林，沿着林子边缘走。走了半个时辰，前面有一座破土地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乞丐，正在晒太阳。

炎天停下来。

“你走不动了。”器灵道。

“不是。”炎天道，“我要换身衣服。”

他绕到庙后，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褂。换上之后，把囚衣撕成布条，裹住短刀和长刀，背在背上。又从地上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抹。

“你现在像个赶路的货郎。”器灵道。

“出城往南，走三天，到洛水镇。找那个铁匠。”

“铁匠知道折子的事？”

“铁匠不知道。”炎天道，“但铁匠认识那个端酒的小厮。当年给我爹打令牌的，就是那个铁匠。令牌是他打的，端酒的小厮，是他儿子。”

器灵静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沈婆子说的。”炎天道，“她说，你爹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她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铁匠。”

他走出树林，上了官道。路上有牛车，有挑担的，有赶路的脚夫。他混在人群里，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

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瘦，高，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旧得发亮。左眉尾一道极浅的旧疤。

赵伯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过，我回北境埋人。”赵伯道，“但我没走。”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赵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爹把折子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谁。”

赵伯看着他，目光很沉。

“你娘。”

炎天站在原地。他娘死了五年了。死的时候，他守在床边。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娘死之前，你爹从边关赶回来。那天晚上，他跟你娘说了半宿的话。”赵伯道，“第二天，你娘把一个木匣子交给了沈婆子。匣子里装的就是那份折子。”

“沈婆子刚才没跟我说。”

“因为沈婆子也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娘只告诉她，等炎天来找你的时候，把匣子给他。”

炎天攥紧了背上的刀。

“匣子在哪。”

“沈婆子说，她没给。”赵伯道，“她说，你娘交代过，匣子的事，要等你先把仇报了，再给你。”

炎天盯着他。

“所以她在等我杀王公公。”

“对。”赵伯道，“你杀了王公公，她才给你匣子。”

炎天转身，往北看。法源寺的方向，藏在雾里，看不见。

“那我现在回去。”

“你不能回去。”赵伯道，“王公公已经知道你活着。他今晚会加派人手。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折子呢。”

赵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炎天接住。是一个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字。

炎。

“你娘把匣子交给沈婆子的时候，匣子底下就压着这个。”赵伯道，“沈婆子让我带给你。她说，你不必杀王公公了。你娘的意思，是让你活着。”

炎天攥着木牌，指节发白。

“王公公……”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赵伯道，“他说的那条暗线，修真界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他被人盯上了。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炎天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京城等了三年。”赵伯道，“我什么都摸清了。”

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

“北境。”赵伯道，“赵大柱的尸首还在乱石沟。”

他走进路边的林子，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走出一截，停住。

“你爹最后那句话，前两个字是‘小天’。”赵伯道，“第三个字，你娘知道。她写在折子里了。”

他走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炎天站在官道上，手里攥着那块木牌。风从北面翻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南走。

南边是洛水镇。铁匠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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