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还没有

周日早上七点半,徐来被手机吵醒。

热搜第一:#全网帮朱元璋找碑#。

全网都在替他查一块谁也没见过的碑。

点进去,第六期的切片已经剪出八个版本。「奉先殿地下有块碑,碑上刻了个数」——这行字配上他昨晚的截图,一夜转了六十万。考古爱好者连夜开工:有人翻《明史》考证奉先殿方位,有人贴出南京明故宫遗址平面图,拿红笔圈出一片区域,「大致在这,有人组织勘探吗,费用平摊」。

跟帖排到了几万楼。评论区裂成三拨:考古党在算勘探预算,玩梗党在给皇帝「带货」,阴谋论党咬定这一切是徐来团队策划的下一季剧本。

「史学界这回真要加班了。」

「万一挖出来真是那个数,历史书就得加急改版。」

「求你们别挖,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一条高赞评论底下吵起来了——「理性质疑:直播说的?拿证据来。」回复:「证据在土里,正在被论证。」

徐来心想:这帮人是真闲,也是真敢想。

中午,老周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里有键盘声:

「你上热搜了,看见没?」老周压着嗓子,「奉先殿,碑——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

「剧本,周哥。」徐来说,「下季度才录,别瞎传。」

「……行吧。」老周半信半疑地挂了。徐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给老周也撒了谎——这半年,他对所有不进直播间的人都撒着同一个谎。这谎还能撒多久,如今不由他了。

十点,文保部门的公开回应挂出来,两行字:

「已注意到相关线索,将组织专家论证。»

论证。

徐来坐在床沿,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凉的。

三条路,他昨晚在心里都走了一遍。

私挖。违法。遗址是文保单位,他连那片区域的门都进不去。

匿名报线索。线索早就是全网的了,轮不到他报——而且报了,考古队进场,碑出土,连线坐实。到那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直播间里坐着的人真的连着洪武。他暴露的那天,就是这档节目死的那天。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是现在这样。全网替他做。

他拦不住。

周一晚,平台再议。结果比预想的好半格:旁听延续,但唐知夏咬下了对等条款——顾之章以「学术顾问」身份同步入驻,一人一间会议室,你看你的信号,我看我的信号。

「以眼还眼。」唐知夏转述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老头答应得可快了,说他早想搬个小板凳坐进来了。」

散会后没多久,顾之章来了一条消息,就一句:

「两间会议室,我坐西边。」

徐来对着这行字笑了一会儿。也好。来路不明的一双眼睛背后,站一个知根知底的。他把笔记本翻到「奉先殿。碑。查无」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

不挖,也是答。

周四深夜,应天,便殿。

折子批到一半,朱元璋搁了笔。

案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只倒扣的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折起的纸。

甲申那张。

前几日他问过钦天监,只一句:下一个甲申,是哪一年。

监正掐指:回陛下,下一个甲申,在二十八年后。

他「哦」了一声,没再提。

太医这时进来回话,东宫脉案:殿下今岁胃口好了些,夜里咳也轻了。他听完,点了点头,「照旧,一日不落。」太医退下,他看着那摞脉案,看了两息。

三件令下去半年,东西一样一样地应了。

折子又批了两本,烛火矮下去半截。更漏在殿角一滴一滴。

朱元璋把那只碗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放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转了半圈——碗沿的豁口,冲着自己。

碗底的纸压得平平的,谁也没去动它。

他等的不是那块碑出不出土。

他等的是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交卷。

周六晚八点,第七期开播。

会议室两格信号窗,红点都亮着。

当期问的是马政。军马民养,倒毙要赔,一匹马钱压垮一户人家。

「赔一匹,多少钱。」

「看年成。三贯到八贯。」

「三贯,」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够一家人小半年的嚼用。」

徐来给的策不长:病马要验,官家来人,别一张嘴就让百姓赔;种马可以租,别逼着家家死养。

「记下了。」朱元璋说,「马政害民,害在官吏图省事。」

下播前,他没有抬手。

「先生。」

「您说。」

「上回的题,」他的手搭在碗沿上,「该交卷了。」

徐来看了一眼会议室那两格红点——一双知根知底的眼睛,一双来路不明的。他关掉弹幕预览,一字一句:

「查了。金石著录,查了。考古简报,查了。地方志、档案目录,都查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见过它。」

便殿里静了很久。烛芯结了个花,啪的一声轻响。

「你为何不掘。」

「那是您立的碑。」徐来说,「让它出土的,不该是我的私心。该是历史自己。」

又是很久。

朱元璋伸出手,把那只碗从纸上拿开。碗底的纸露出一角,他没有去动它。

「有人替你答了。」他慢慢地说,「你们那边,都在找它。」

弹幕这才炸开:

「等等,他们说什么了??」

「对啊全网都在找啊!」

「他还不知道热搜?!」

「信息差要闭合了,屏住呼吸」

弹幕的话,朱元璋看不见。徐来看得见。

他可以不说。可揣着六万万人替这位帝王办事的消息,一个字不提——那不是主持,是欺。

「陛下,」徐来开口,「还有一句话,我得说。您那块碑,不光我在找,是我们那边所有人都在找。文保的衙门今天发了话——要正式查那片地了。」

便殿里,烛火晃了一下。

朱元璋坐在那儿,看着光幕,看了很久,看不出喜怒。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们挖。」

徐来还没接话,对面又添了半句,声音不高:

「挖出来那天——把碑上的字,念给咱听一遍。」

通道灰下去。

弹幕炸成一片白,徐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先震了。推送弹窗,两条:

【文保部门:已就#全网帮朱元璋找碑#启动论证程序】

【最新:专家组本周赴南京明故宫遗址踏勘】

论证,就是开始挖。

唐知夏的电话在十分钟后进来,声音又急又亮:

「论证了!启动了!徐来,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联系谁?递个材料?」

「不该。」徐来说,「我们什么都别做。」

「……好吧。」她顿了顿,「你声音听着像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徐来把笔记本翻到那页,在「奉先殿。碑。查无」底下,又添了一行:

在挖了。

他搁下笔。他心想:罢了。挖就挖——反正从「奉先殿,碑」四个字进了直播间那天起,这块碑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在黑掉的屏幕前坐了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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