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礼

周五下午,平台的会议室。

长桌尽头的大屏亮着,研究会的人没来,来的是一纸方案。

「这事,最好就当没谈过。」何总监开门见山。

「行。」徐来说,「把函撤了。」

会议室静了两秒。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

谈判,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平台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样:出了事,平台不在场。

「研究会的函里写的是『学术把关』。」徐来说,「把关,就要看内容;看内容,就要进导播间。你们是想让这件事发生,还是不想?」

何总监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徐老师,实话说,高层的意思就四个字——留个眼睛。」他说,「眼睛放哪儿,是你们俩的事。你给个地方。」

「那就把『不在场』写进方案。」

三条,一条一条磨:研究会派一名「项目专员」,自第六期起,每期在会议室看直播信号;专员不进导播间,不碰内容,不碰数据,不对外发言;试运行一期,双方再议。

「这不就是监视吗。」会后的走廊里,唐知夏把方案纸拍在窗台上。

「这是合规的监视。」徐来说,「比不合规的强。」

「下不为例。」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第六期之后,这份方案必须死。徐来,你要是敢私下让半步——」

「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页纸叠起来,收进包里,像收起一件凶器。

徐来没告诉她的是:想看这档节目的,早就不止平台一家。

上一家,连函都懒得发——只留了一个手写的号码。

当晚,顾之章的电话打进来,老头开口的语速比平时快:

「脉案档。金陵那边一家档案馆,藏着一卷洪武年间的太医院公文——东宫脉案档的底档。从前一直当伪作处理:纸是对的,印是对的,格式也是对的,就是没人肯信它是真的。这个月,重新鉴定了。」

「结果?」

「真。」顾之章说,「三家机构,三套法子,一个结论。」

徐来握着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那三件令——太医脉案、巡抚缓议、詹事府削差——是那晚他一句一句说出去,对面一句一句批下来的。

「顾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远,「你是说,我说的话,在那边……会留东西下来?」

「你说话,那边就动手。那边动手,就留东西。」顾之章说,「东西留到今天,就成了真伪问题。以前,没人敢认。现在,有人敢认了。」

电话挂了。徐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说话,就是改。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心一层薄汗,把纸洇出一小片印。

同一个深夜,应天,便殿。

只点了半支烛。案上两本册子,新的压着旧的。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一张纸,纸上一个数:二百七十六。

他不用问人。

洪武元年,戊申。登基那年钦天监排的历书,他亲手看过。往后一年一年往下排:己酉,庚戌,辛亥……一旬一旬地折,折到最后。

甲申。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甲申」上头,悬了足有五息,落下,写完。字写得极稳,稳得像批一份最平常的折子。

甲申是什么?他不知道。干支六十年一轮回,天底下的甲申多了去了,哪一个都只是寻常一年。

可他记住了。

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张写着「标儿」的,放在一处。

然后他叫了石工。

不是召,是「叫」——绕过尚宝监,绕过工部,两个内侍夜里出宫,从城外带进来。碑文亲笔,几行字,没用翰林。头一行不是数,是四个字;是什么,纸没出过他的手。他蘸朱写这一行时,烛花爆了一声。碑不大,一尺来宽,天亮前刻成。不择吉,不设仪程,四个人抬进奉先殿,埋进正殿阶下,三尺深,夯土,夯平。

凿子声很轻,一下,一下,像叩门。朱元璋坐在偏殿,听着,批完最后一本册子。

「石工出宫,」他对毛骧说,「去孝陵。上回那个添炭的,给他做个伴。」

毛骧磕了个头,一步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埋完碑,朱元璋在阶下站了一会儿。后半夜的寒气贴着金砖爬上来,浸得靴底一片凉,他没动。夜风过殿檐,铁马轻响,烛火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矮下去。

「你答不答得出,」他说,「咱等着。」

周六晚八点,第六期开播。

会议室那格旁听席的信号窗,红点亮着。徐来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开了播。

当期的事不复杂:漕运。北边的军粮走海道,一年漂没一成不止,沉的是粮,也是人命。朱元璋问得实,徐来答得也实:损耗定死额度,超额要查;分段转运,每段官督;雇民船明码标价,不许摊派。

「漂没一成,」朱元璋的手在案上停了停,「是多少石。」

「江淮一年北运,几十万石。一成,就是几万石——够一支边军小半年的口粮。」

那边「嗯」了一声,提笔记了。

「先这么办。」朱元璋说,「办出样子来,再说下一段。」

一期里最利落的一问一答。徐来刚要松一口气,对面没有抬手。

「先生。」

「您说。」

「上回,你带话给咱。咱收了。」他的声音很平,「今天,咱也回个礼。」

徐来的手搭在推子上,没动。

「咱在奉先殿正殿阶下,埋了一块碑。」他说,「碑上刻了个数。你回去查——六百年了,有没有人,见过它。」

烛火把他半边影子钉在墙上。通道缓缓灰下去。

弹幕炸了:

「回礼是块碑??」

「奉先殿,那是皇家家庙啊」

「查!快查!」

「帝王出题给全网,谁懂」

徐来关了推流,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

奉先殿,碑刻——无。

明初金石著录,从头翻到尾——无。

考古简报,拍卖拓片,地方志里的一句半句——全无。

一个页面一个页面关掉,最后屏幕上只剩一个空着的搜索框。

他不死心,换了个思路,敲下四个字:大明,十六。

跳出来的是游戏,是电视剧,是短视频剪辑——满是皇帝,没有一个数。

他又搜了一次:朱标,脉案档。词条还挂着那枚灰色的「存疑」,可往下滑,多了一条上个月的新考据帖——引的正是金陵那卷「伪作」,帖子的第一句写着:「所谓伪作,伪在没有人敢信。」

两次了。敢认的人,越来越多。

查无此碑。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写下六个字:

奉先殿。碑。查无。

空调的风一阵一阵,他后颈是凉的,手心却是潮的。

没有出土,没有著录。六百年,没有任何人见过它。

要么,它还埋在土里,安安静静。

要么……

后半句被他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背透出一道印。

划掉了,它也在。

他知道对面在等什么。那位帝王早就把题出完了:你说的数,敢不敢让它落地;落了地,敢不敢给人看。

而他自己的那道题,才刚刚摆上桌——

挖,还是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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