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碗沿的豁口

「先生。」还是那个声音,从那头传来,很低,「你想好了再答。咱等得起。」

徐来没有立刻答。

耳机里那两个字还悬着——咱等得起。越是这样说,越是不能随口答。他见过太多嘉宾,把「随便问」挂在嘴上,真问到痛处,脸色说变就变。可对面的这位,脸色变了,要偿命的。

他盯着画面里那张案头——那只倒扣的碗还在,碗底朝天,压着一角卷宗。方才朱元璋取纸的时候,袖口从碗边扫过,碗纹丝没动。倒扣得极稳。

「陛下,答您的题之前,我想先问一样东西。」徐来说,「您案上那只碗。为什么倒扣着？」

便殿里静了几息。

弹幕先小声起来:

「等等,主持人反问了？」

「这个角度……绝了。」

朱元璋低头看那只碗,看了半晌。烛火在他眼底晃,晃不出情绪。

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掂了掂。动作很轻,手却很稳。

「洪武元年,咱北巡路过一村子。」他说,「有个老农,认出咱讨饭年月用的碗。他没说话,回家盛了热饭,就用这碗,给咱端来了。」

他顿了顿。

「碗沿上有个豁口。老农的娘,就是拿这碗讨过饭的人。咱把碗带回宫,倒扣着——豁口朝里。」

「苦,自己知道。不给别人看。」

直播间里,十万人的弹幕,一条都没有。

徐来想起自己讲过的一段考据:洪武元年的朱元璋,已经四十一岁。从讨饭的碗到御案上的杯盏,隔着三十多年,两场大疫,一场开国。那只碗他大可以收进库房,锁起来,一辈子不看。可他把它摆在案头,天天看得见的地方——倒扣着。

过了几秒,才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冒,都是短句:

「破防了」

「豁口朝里……」

「这就是那个碗。上期他问的豁口。」

「原来送命题的碗,是这个碗」

徐来轻声说:「所以您问我那道题,我才答不上。」

「哦？」朱元璋抬眼。

「不是不知道答案。」徐来说,「是这一题,答了就收不回。您一旦听见了,往后每一回看着太子,都会想起今夜——陛下,您确定要听？」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沉沉。

殿里炭盆的火矮下去半截,暖意退到三尺之外。朱元璋把手拢在袖中,半晌。

他把碗翻过来,正着放在案上,豁口朝外。

「说。」

「洪武二十五年。」徐来说,「他巡视陕西,回来之后病了,那年没的。二十五岁。」

便殿里,烛火没动,朱元璋也没动。

「病因,史书没写全。只记了一个『疾』字。后世吵了几百年——有人说是累的,有人说是旧伤,有人说是时疫。查无可查。我不编。」

朱元璋还是没动。

徐来停了一拍,把最后一段说完: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史书记的,是不改的历史。写进书里的那些,是您没有改成的。您还没做的一切,都还没写进去。」

死寂。

这回是真的死寂。连电流的底噪都退了半步。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背对着光幕,面朝那面墙,一动不动。烛火把他半个影子钉在墙上,影子纹丝不动,一尊石像。直播间里,有人打出一个「屏住呼吸了」,立刻被更多人按了下去——不是删,是后来的人不肯在这条上头刷第二句。

很久。

「……疼吗。」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来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翻过整整一晚的史料:纪年有,巡抚路线有,葬地有,谥号有——唯独这一条,史书从来吝啬。

「史无载。」他说,「对不起。」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觉得空。六百年了,一个儿子的父亲问出这句话,六百年后的所有记载里,竟然没有一个字是答案。

朱元璋没回头。

便殿另一头,一只更漏在滴。滴了七八声,他才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咱知道了。」

四个字。不谢,不问细节,不再提。

他坐下来,提笔蘸朱。

「传太医。」他说,「太医院设东宫脉案档,自明日起,标儿每日请脉,一日不落。脉案封存,每月呈咱亲阅。」

「巡抚陕西之事,缓议。何时议,咱亲自定。」

「詹事府这半年的差事,削一半。他的担子,咱给他卸。」

一句,一句,又一句。没有情绪词,批一份最平常的折子。每说完一句,笔就落下批一次,朱色一行压着一行。

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已经炸了,一条压着一条:

「他开始改了！！」

「脉案档！每日请脉！每月亲阅！」

「我要哭了,这是什么帝王父亲」

「三件令全是为他一个人下的」

「史官呢？这段史官敢记吗？」

「别刷了让我静静」

便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道条子,搁笔。笔搁得很轻,几乎没声。

「先生。」他抬眼,「今夜,谢你。」

「不谢。」徐来说,「史书是我带来的。我只是照着念。」

朱元璋摇摇头,没接这话。他把那张写了一行字的纸从袖中取出,就着烛火点着,看它烧尽,才把灰拂进炭盆。

便殿里,朱元璋背对着他站了多久,没有人计时。更漏滴了七八声,弹幕里有人数了,说像过了半辈子。

现代侧,唐知夏的电话在第二期下播前打了进来,声音发飘:

「徐来,你快看——朱标的词条,墓志词条正在编辑！词条页刚挂了个『内容存疑』的标签。还有,明代碑刻那批拓片图,有几张的标注说没就没了！」

「谁编辑的？」

「查不到,词条历史是匿名的。」唐知夏顿了顿,「这、这不是我们干的吧？」

徐来看着后台。

那行灰字通道,悬在页面正中央——它轻轻闪了一下。信号受潮似的,灰下去半格,又稳稳亮回来。

一瞬而已。快得他以为是看错了。

他没有声张,把页面关了。

「不是我们干的。」他说,「你先把词条截图存档,连时间戳。还有拓片,把改动的旧版找回来。都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徐来说。他挂了电话,又把那两张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内容存疑」的标签,一张消失的拓片标注。都小得可怜,小得像风里的灰。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是从哪来的——大概是一种主持人的直觉:今晚这个直播间里发生的事,迟早要被检验。

唐知夏在那头沉默两秒:「行吧。你牛,你说了算。」

下播前,他对着话筒说了那句话:「明天晚上八点,我还在。」

弹幕这次刷得又慢又齐,约好了似的:

「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见。」

便殿里,灯烛将尽。

朱元璋没有睡。他把那只正放过来的粗瓷碗拿去洗净,亲手添了热粥,搁回案头——豁口朝外。

粥的热气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冒,贴着烛焰的边,散了。

弹幕将熄未熄。一条新留言浮上来。ID带着平台官方的认证标,冷冰冰两个词:

「徐老师,明晚八点后,留十分钟。高层想跟您,连个线。」

徐来盯着那行字,到底还是点了个「已读」。

高层想连的,究竟是什么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明晚开始,这条连线的两头,都不只是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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